這是一間位於二十九層高樓的屋子,大面的玻璃窗裏映着的是深藍天幕上的星星。滿窗的星。下半夜了,斗轉星移,窗戶裏這個時候嵌的是一幅飛馬座。飛馬座的四顆星星明亮地照着他們的窗戶。
小鈺的一個嗜好就是看星座。她可以抱着膝蓋坐在窗前一看就是半夜。中間有時也閉一下眼,打個盹兒。不過她隨時會醒來,不知道剛纔已經睡過一覺。
她在親友圈有個名號叫“不睡覺的人”。
這個名號她聽見了也不分辯,只是笑一笑。
誰能不睡覺呢?那不成神仙了?小鈺自認還沒有到那個段位。
“但小鈺的修煉已經有些仙氣了。”他們都說。
當然,當小鈺的面,他們說那是仙氣。但揹着她的時候,他們卻說她身上陰氣重,鬼氣森森的。不過這一切小鈺都不理會,只當沒聽見。畢竟這些年肯親近她的,也就只有身邊這一個人罷了。
想到這兒,她回過神來,這才覺得伸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冰涼。她推推身邊的李思川,說道:“快半夜了。”
李思川被她推醒,“嗯”了一聲,表示聽到了,但沒有回答。頭在堆得亂糟糟的枕頭裏轉了轉,找個更舒服的位置。
他一向嫌小鈺的枕頭又軟又多。在牀頭一個挨一個地碼放着,像商品的廣告宣傳頁。那麼多靠枕,睡覺前得一個一個往沙發上放,起牀後又一個一個往牀上撿,不嫌麻煩?剛纔酒意上來,李思川把她的怪癖忘了。這會兒頭陷在一堆靠枕裏,一時不知她的臉在哪裏。只覺得她的聲音忽近忽遠的,在耳邊飄。
“酒是真喝多了。”李思川想。
他費勁地從枕頭裏起身,隨手抓了一個墊在脖子底下——明天早上又該頸椎痠痛了。
“你要是酒還沒醒,我替你叫輛車?”小鈺接着說,很體貼的樣子。
李思川的意識還沒徹底清醒。他躺在棉花堆裏,貪這一晌的歡娛。他把小鈺的手臂拉進被子裏,放在胸前暖着。她的手臂放在外面太久,冷得起了小疹子。李思川側一下身,用胸膛壓着,一手撫上她的肩。果然,她的肩也冰涼,但肩頭上的皮膚從來不起疹子,這真是奇怪的現象。李思川曾經爲這個問題思考過好久,最後不得其果,只好罷了。
看來不只是李思川有這個發現,她也同樣知道。她的肩頭圓潤滑膩,肩胛骨薄而輕盈,穿着露肩露背的晚禮服,那對蝴蝶骨就真的像一對蝴蝶的翅膀,隨着她的手勢和腰肢款擺扇動,似乎隨時可以振翅而飛。
……
李思川結婚之前,是風流過幾年的。
畢竟人不風流枉少年,更何況是他這樣精力豐沛、愛好廣泛的人。
就像他茂密的鬚髮一樣,李思川的荷爾蒙同樣分泌旺盛。在他十八歲到二十八歲這十年間,夏天他一天需要洗兩次澡,不然那味道他自己都要嫌惡,更不要說他的女朋友了。
他洗澡很勤勉,這在他的男同學中間是出了名的。在熬夜做模型的時候,大家連續二三十個小時不睡覺,別的同學抽菸、喝咖啡、罵人、摔東西,他抓條毛巾就去水房沖涼。連帶洗頭抹肥皂,擦乾水再穿回衣服,五分鐘就解決了。
做畢業設計的時候,李思川的女朋友是一個年齡比他大三歲的教授助理。那時他窮盡腦汁寫論文,人像八戒,屋像豬圈。女友看得心煩意亂,她聞這一屋子的汗味,建議他們去洗澡——去的是學校的澡堂,她去女澡堂,他去男澡堂。
李思川知道女人洗澡慢,他慢悠悠地洗了身體,又洗頭,打過兩遍肥皂,衝了三遍水,順帶把他的設計理念從頭推到後面,再從後面倒推回前面,花了整整四十分鐘,然後才慢吞吞抹乾水,穿回衣服,出去在澡堂門口等女友。
這一等,他又把論文推了兩遍,直等了一個小時,女友才帶着洗浴過後嫣紅的面色出來,對他說:“我知道你們男人洗澡快,我已經加快了速度了。你沒怎麼等吧?”
女友渾身散發着檀香味,香得李思川沒了脾氣,嘴上雖然說了沒等多久,心裏卻把“他媽的”這三個字罵了幾百遍的。然後在心裏發誓,“誰再讓我等半個小時,馬上就掰!不管那女的有多麼漂亮!”
大學裏李思川沒缺過女友,到了國外讀碩士,還有金髮美女投懷送抱。他自認頗有女人緣,是個情種,甚麼新鮮事情都勇於嘗試,只是誰都沒有真正打動過他。
後來畢了業,他在巴爾的摩的一間事務所找到了工作,不到一年又被派回國內,生活就此上了軌道。這一安定下來,父母便催促他交女朋友。這時的李思川已經收拾起了少年輕狂的放縱,老老實實扮演一個海歸精英的角色——穿得體的衣服,說經過思考的話,並且按揭買了一套房子。
他一本正經地踏上他從前鄙夷的平凡人生,把那些被舊金山洗禮過的前衛思想,全都放在了網絡ID後面的博客裏,以紀念他揮霍過的青春。
在和小鈺結婚前,李思川又結識過幾個女孩。這些女孩年齡都不小了,喫過幾頓飯後,對他滿意的,話裏話外暗示結婚。對他不滿意的,一聲“再見”,又去見別的精英了。不過李思川並不急,他是那種認爲男人四十歲結婚都不嫌晚的人。
當然,這關鍵是不結婚,卻又有女朋友。
只是李思川忘了國內國外情況有別。國內的女人,只要到了女朋友這一步,都是朝着結婚的康莊大道去的,而他不想和這其中的任何一個結婚,他到底還沒有壞得徹底。既然大家目標不同,走不到一起,就不要耽誤人家。
李思川保持着單身貴族的頭銜又風花雪月了兩年,直到在三十歲前,他遇上了小鈺。
……
李思川在美讀碩士的時候,有過一樁豔遇,這事兒他沒告訴任何人。因爲實在太過離奇,說了也未必有人會相信,也許只當他是孤身男子在海外寂寞苦讀,暈了頭,發了一回春夢呢。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那一年,他在他那間二流大學的一流建築系讀書,那一段時間是他最寂寞的青春年華,他有些強迫症的給自己下命令,用艾賓浩斯的遺忘曲線心法,五天之內要背以千來計數的多少個英文單詞。
等他突擊完成了這以千計數的單詞後,就想找人顯擺。於是他爬上Twitter公佈他的成果,吹噓他的成績。當即贏來了不少羨慕的留言、置疑的質問。有一條質問頗有些擡槓的意思,他當然不屑,將其駁得啞口無言。
對方的頭像是一隻狗,他覺得和一隻狗辯論,就算贏了也沒多大意思,語氣就有些得意。而他的頭像是他的玉照。半張臉在明處半張臉在暗處,把他表現得即有切·格瓦拉的英俊又有他的沉鬱,總之是瀟灑不羈的絕世美男一個,與他的真實形象相差甚遠。但是人都有虛榮之心,男人也不例會,不會不喜歡把自己拍得美美的照片。他用這張偶爾得來的帥哥照片做頭像,本來就有釣姑娘的意思。
面對美男的熱血挑釁,對方躲在狗頭像後面說,“空說無益,當面決高下吧。”
李思川正找不到釋放能量的地方,當即就定下決戰地點和時間,約好了在同性戀遊園會上見面。這是當時當地最大的一個聚會。他的意思是,就算對方無趣,這個地方總是有趣的。就算對方是個gay,他不是正好閒嘛,說不定……萬一人家請他喫飯呢。
再說了,和人說說話抬擡槓,還能多練習口語。一對一懂中文的口語陪練77刀一小時,他承受不起,免費的幹嗎不要呢。
也是他誓要將無趣化爲有趣,不能浪費他的寶貴時間,這纔想了這麼多。從見識新玩意兒,到白喫一頓飯,再到免費口語陪練都想到了。事情都往好的方面去想,當然各種不測也不是沒出現在他的腦海中,可要是想到不測就畏首畏尾,世上就沒有探險小說和冒險家一說了。
到了那裏,各種有趣的人物和各種好玩的事情,讓他看得很嗨皮,見識了好些從前沒見過的異端。因而對方爽約沒有出現,他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到了日落時分,大家都在散了,這時接到對方的電話,說在前面拐角處的電影院大堂裏見。
李思川那叫一個氣喲,騰騰的火苗躥了上來。他趕到電影院門口,正在心裏組織着罵人的語言,就見對面過來一個白人美女——高、瘦、一身棕色皮裘大氅,頭髮辮成黑人那樣的細碎辮子,眼皮上磷粉閃閃。她邁着長腿走過來,大氅隨着她的腳步擺動,露出光溜溜的兩條大腿,原來裏面穿的是齊腿根的黑色皮短褲。
他一見美女就忘了他在這裏是來做甚麼的了,正忘我地欣賞着,那美女對着他走來,開口問,“Lee?”
他點頭。
那美女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熊抱。
李思川沒想到有美女投懷送抱,那麼結實有彈性的胸壓在他的胸前,壓得他結結巴巴地問,“Iri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