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置業集團有兩寶,一個是財務總監胡先生,一個董事長兼總經理助理潘小姐。胡總監長袖善舞,專擅和銀行打交道,從這間銀行貸了款,去還那間銀行的錢。間間銀行熟得像他家的左鄰右舍,很少見他在辦公室坐着,一天能露一面就不錯了,來了就到陳總的辦公室裏去,一進去就是一兩個鐘頭不出來。只要胡總監一進陳總的辦公室,外頭的大堂就熱鬧了,所有的人員開始串格子間,聊天說笑話,衝美祿泡美眉,喫零食打遊戲。
見胡總監進了陳總的辦公室,美眉之一趙薇薇敲敲格子間的間隔,對旁邊的美眉之二張小姐說:“中午去哪裏喫飯?”
張小姐點開大衆評點網的網頁,一通瀏覽,比較了一下星級,說:“新開一家川菜館像是不錯,中午有套餐優惠,水煮鯰魚套餐只要六十元,四葷兩素,白飯管夠,夠四個人喫。”
趙薇薇拍一下桌子說:“好,就是這家,趕緊打電話訂位子。四個人的話,我們兩個,加小周,還有誰?”
“爲甚麼一定要小周?”張小姐問,一邊撥餐廳的電話。
“笨。”趙薇薇丟個紙團過去,正中她的腦門,“小周有車,你讓我們走過去還是擠公交車去,喫飽了再擠回來?”
張小姐訂好位子,放下電話,接過紙團扔回去,“就你聰明。再叫誰?”
“潘小姐?”趙薇薇提議。
張小姐本來笑嘻嘻的,一聽潘小姐,就拉下臉來,說:“她去,我就不去。”
趙薇薇“啊”了一聲,覺得奇怪,問她說:“怎麼了,沒聽說你們不和呀?本來你們也不算怎麼要好。”
張小姐哼一聲說:“誰跟她在一起,誰就要倒黴。幸虧不好,好了還不曉得會怎樣。”
“這麼嚴重?快說快說,”趙薇薇催促她,“要把我憋死了。”
張小姐把椅子滑到趙薇薇身邊,在她耳邊輕聲說:“金城拍賣所的賀凱旋,來我們公司,是我的客戶吧?本來我們說得好好的,他都說要開車請我去崇明的東灘和西沙溼地公園去玩,結果姓潘的妖精一出現,賀凱旋就像西門慶見了潘金蓮一樣,馬上去獻殷勤去了。那副狗淌哈喇子的樣子,看都看不下去,直讓人作嘔。”
趙薇薇推她一把,“說甚麼呢?這麼難聽?這賀凱旋見了美女就流口水,擺明了不是好人。潘小姐就是試金石,一下子就幫你試出了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你不謝謝她,反而這樣說人家,不太好吧?”說着皺了眉頭,遠開半尺,看着張小姐。
“我也沒覺得賀凱旋有多好,不過是看不慣潘書那副來者不拒的樣子。”張小姐辯道,“不管生張熟李,她都搭得上去,一臉狐狸精相,偏偏男人就是喜歡。”
……
離了梅花閣,趙薇薇打了一輛車回公司,在車上接到潘書的電話,潘書問她:“還不回來?在外頭做啥?我想報名學車,去不去?”
“學車?有空哦,”趙薇薇說:“不去。我怕聞汽油味,再說我也沒錢買車,學車做啥?喫力來兮,有空不好逛逛街?現在商店換季打折,下了班去?”
那一頭潘書說:“我已經幫你報名了,學費都出了。這個就跟游泳一樣,是條生存技能,藝多不壓身。汽油味?聽說開車的人自己聞不到,都是坐車的人才覺得的。這多好,你一開車,汽油都沒味了。”
趙薇薇說:“儂就騙我好了啊。爽爽氣氣,到底想幹啥?汽油沒味?汽油沒味那叫汽油?”
潘書笑說:“陪我嘛。教車的誰知道是啥樣的人,把我往荒郊野外一拉,我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你來幫我壯壯膽。”
“這還差不多。”趙薇薇說:“怎麼想起來學車的?”
“閒的。家裏又沒人等我回去,一回去面對四面白牆壁,週末兩天不知道怎麼過。我不像你,家裏現成飯煮着叫你回去喫,爸爸媽媽、阿孃阿爺、外公外婆、姑姑阿姨、堂哥表妹一大堆,只嫌吵,不嫌靜。每天都是一大家子在一起喫飯,七個菜八個碟的。我要是會開車,就一個人開到東灘看日出,開到西沙看晚霞,南下象山喫海鮮,再去陽澄湖喫大閘蟹,多少愜意。我一個人在家盡喫粥,煮一鍋粥喫兩天,一塊乳腐過兩頓,我不找點事做做?除了睡覺看書看碟片,還能做甚麼?”
“相親。”趙薇薇笑說,“東灘西沙的,張小姐說的話傳到你耳朵裏了?”
潘書嗤一聲笑出來,“那還能不傳過來?中午都去相過親了?對方是甚麼樣的人,要你媽這樣起勁?”
趙薇薇“呸”道:“一隻海龜。說馬上要回美國了,只有這個時候有空,晚上還有一場呢,搶手得勿得了。說是個博士,學生物的,自己有三十六了,開出的條件卻是從十八歲到三十歲的都行,最重要是漂亮。他自己人又呆,還好意思要人家漂亮。”
“那意思是,只要是個漂亮小姑娘就行?”
“還要肯和親,入蕃,下廚房。”趙薇薇笑着一隻手握電話,一隻手扳手指,一樣樣數,說:“嗲伐?好處都讓人家給算到了。這個老婆娶過去,廚子女傭牀伴都有了,身兼數職,還不用發工鈿。”
潘書笑着接下去,“有空還要聽伊發牢騷吐苦水,罵老闆,誇自己多麼英明神武,懷才不遇,做這份工是多麼的屈才,嫁給伊是多麼的幸運。”
趙薇薇大笑,“你不相親,卻啥都曉得。可不就是這麼一幅腔調?”
潘書冷笑一聲說:“我還用得着相親?天天見的就夠我作嘔了。你知道賀凱旋打電話來了,約我去東灘西沙的?約了這個約那個,這個不行,馬上打下一個電話。週末了,拿了電話簿子一個接一個的打,總能找到一個陪他去喫那頓海鮮。一定是開車才能到的地方,最好能在那裏住一夜,好處是一定要佔的,不然對不起那點汽油錢。所以呢,我一時興趣來了,就想去學車,有了車子我還用得着受這種齷齪氣?”
……
元旦那天,趙薇薇又奉命相親,這次是家裏長輩出面,爸爸媽媽,姑媽姑爹的都在,一家人坐了一輛小麪包車,去杭州的“喜雨臺”喝茶。
喜雨臺原是間老茶樓的名號,早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就是杭州有名的社交場所,古玩、書畫、紡織、糧油、房地產、營造、水木作、柴炭、竹木、磚瓦、飲食、水產、貰器、花鳥蟲魚等都在這裏有行會茶會。這些茶會有特定的座位,同行圍坐在一起,談生意,等客人。是當時杭州人的百事通。有要買房子的,可找“瓦搖頭”;打傢俱找水木作;婚喪事有貰器業,甚至連喪事中的靈堂布置,出殯用的材罩等,都準備停當,隨叫隨到。
這些是早上的熱鬧,到了下午,則是評彈說書唱戲棋牌的市面了。還有古玩書畫業也在午後聚會。一樓還有點心店面店餐館,從早上到晚上都可以在此消磨。
喜雨臺的茶葉是由杭州有名的茶葉店“永馨茶葉店”專門供應的,多爲每斤一塊銀元左右的紅茶、雨前綠茶、白菊花茶三個花色。每斤可泡八十來壺茶水,茶客每人一壺茶,外加一隻茶杯,自斟自飲。每壺茶收費一角,只要不離開,不加收費,也不清場,熟客可以賒帳,參加茶會的人每月只收二元銀元。喜雨臺自家特製的燒水爐子名叫“茶爨”,乃紫銅做成,有一米多高,便跟現在的電熱茶爐一樣,隨時可以放開水加冷水。
趙爸爸說起喜雨臺的歷史,便像在說自家的故事。說他小時候,跟他的爺爺,在喜雨臺聽戲喫點心,睡覺下象棋,喜雨臺就是他的發矇學館,又對今天的客人說:“我小姑姑總是和我一起玩,有一年棋會的人在喜雨臺舉行象棋擂臺賽,我們兩人天天來,棋藝長進了不少。”說着呵呵地笑。
趙薇薇聽得有趣問:“那現在這個喜雨臺,和當年的有沒有關係?是原來的老闆後人開的?”
趙爸爸說:“這就不知道了。這幾十年,變化太大了。我只是喜歡這個名字,纔想起來在這裏坐坐。這間茶樓的老闆會想起用這個名字做店號,估計是個好古的人。聽說最早在太平天國時期,安徽汪家的茶葉商,就和喜雨臺原來主人的祖上有過交往,好像還有些義氣恩情的故事在裏頭。說是有一船的茶葉交給了茶樓主人的上輩人,他卻因爲戰亂一時沒了音信,但茶樓的主人卻一直保存着憑據,傳了幾代,直到三十年代找到汪姓茶商的後人,才把貨款交到人家手裏。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就不清楚了。”
趙薇薇看看如今這喜雨臺,佈置得也很考究,靠街一排長窗,壁上掛着名家字畫。客人的桌椅都是紅木的,表演茶藝的女子前頭是一張花梨木的桌子。那女子身穿藍底白花的大襟衣裳,打扮得像個村姑,頭髮緊緊地束在腦後,盤成一個圓髻,整個人像一個朵茶碗裏飄着的茉莉花。
客人說:“從前的人講誠信,盜亦有道,商亦儒商,這樣的人在今天不常見了。”
趙爸爸說:“是啊,比如我們兩家,幾十年沒有來往,難得你還記得有我們這們親戚,特地找了來,也算費心了。”
客人謙遜地說:“應該的應該的,我姐姐的婆母一定讓我來找你們,說她和她爸爸想了你們幾十年,我過來了,要是能聯繫上,她還要來探望你們。她說你們想要些甚麼,叫我記下來,到時帶上。”
趙薇薇聽了這話有些不爽,插嘴問:“你是我爸爸的姑姑的兒媳婦的弟弟,我該叫你一聲叔叔吧?”
一句話說得所有人嘴裏的茶都噴了出來。各人忙拿了手帕紙巾擦拭水漬,姑姑說:“遠了遠了,我們就不論那些親戚關係了。”
趙薇薇還在裝傻,說:“咦,不是因爲這裏頭的親戚關係數得着,才老清大早從上海過來的?不然這麼冷的天氣,遊的甚麼西湖?又不下雪。要是下雪了,這西湖還有點看頭,今天這麼大風,湖水都有三尺浪,湖邊除了幾個遊客,啥都沒有。早知道,就不來了。對了,小叔叔,你在杭州做甚麼生意?”
這個拐了幾道彎的叔叔說:“趙小姐叫我的名字就好,何必論輩份?我在蕭山做紡織生意。”說着拈起一枚話梅放在茶裏,那話梅原是放在桌上佐茶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