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城的第一場雪,似乎來得總是要比旁的地方早些。
靈霏院子裏花還未開敗的秋梨樹枝頭,便是“忽如一夜春風來”般地掛滿了白瑩瑩的純。
天兒越發涼了,靈霏將自己本伸了出去的手又縮回了被子裏,又將腳邊已經有些涼意的湯婆子踢開了去,這才喚了丫鬟來:“小蕊,我起了!”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丫鬟小蕊手中端着冒着熱氣的熱水盆子,周身卻裹挾了一股子雪意推開了門,涼的靈霏又往被子裏縮了縮:“甚麼時辰了?”
十三歲的丫鬟小蕊瞧着面相可愛,可做事卻是極老練地將熱水盆子放好,而後給靈霏擰了一條熱騰騰的帕子:“啊呀,咱們姨娘都去見莊子的管事有一會子了呢!姑娘這般賴牀,若是讓姨娘知道了,非是要回來訓斥的,還是快些起身吧!”
想到平日裏柳姨娘對自己嚴厲的模樣,靈霏便復又縮了縮脖子,卻是乖乖起了身:“這兩日天兒本就不好,母親早讓人來傳了話,說不必日日請安的。反正姨娘不在,我就多睡了一會兒,也值得你這般唸叨?”
話雖這麼說,靈霏卻還是加快了動作收拾了起來。
屋子裏頭暖洋洋的,靈霏卻仍是怕冷。
小蕊給靈霏備好了早點,也是忍不住地抱怨:“這兩日姨娘很是忙碌呢!說是大夫人給老爺說了,她這兩年的身體大好了,要將管家之權從咱們姨娘手中拿走呢!”
雖說靈霏的父親不過是六品中郎,可這內宅之中的麻煩事兒,卻一樣都不少。
聽着小蕊這不滿的語氣,靈霏雖只有十二歲,卻也是斷了架子地呵斥道:“日後這樣的話,可不能說!母親是大夫人,自然是該有管家之權的。姨娘如今手中偌大權柄,這整個後宅的可都在虎視眈眈着呢。我倒是希望姨娘能放下那些瑣碎的事情,倒是也正經多陪我些,我心裏頭才高興!”
“姑娘這麼說來到正是!原本也只是因爲先夫人去了,咱們姨娘又是老爺的貼身丫鬟抬了妾室對家裏頭知根知底,再加上新夫人身體不大好,這才掌了管家之權。交出去倒是也好,咱們姨娘就不必日日那麼辛苦了。”
小蕊雖是個丫頭,可一向都被靈霏姐妹相待,所以說起話來的時候,竟也是沒大沒小的:“姑娘還有幾年就及笄了,可以議親了,能讓姨娘陪着的時間是一日少一日,自然是盼着咱們姨娘能多多陪兩日的!”
“啊呸!小丫頭,我是將你這張嘴給慣壞了呢!”
靈霏起身,對準了小蕊的腰間,便是輕輕一戳——
……
唯有靈霏的哭泣聲,顯得格外突兀。
秦遠山瞧着靈霏已然哭成了個淚人兒,到底是眼底也帶了幾分不忍,卻還是言辭凌厲地吩咐道:“明日一早,就將這黑心腸的毒婦送去莊子上,永世不得再入我秦府的大門!”
“不——”
靈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裏有一千個一萬的疑問:“姨娘到底做錯了甚麼?父親要對她這般殘忍?!”
可秦遠山還未說甚麼,就瞧着站在秦遠山身旁,裹了一身狐裘大氅的大夫人孟晴挽了秦遠山的手開了口:“老爺,不如就讓五丫頭親自送行柳姨娘吧。好歹是母女一場,也叫丫頭自己問問她母親做錯了甚麼,日後總要引以爲戒纔是呢!”
她討厭孟晴!她分明能看得到孟晴眼中那藏也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秦遠山猶豫了一下,卻終究是點了頭,而後纔看向了靈霏:“也好,那你就親自去送你姨娘到莊子上吧。也問問你這好姨娘,她究竟做錯了甚麼,好永永遠遠地記在了心裏。日後你總是要嫁人的,可千萬莫要學你姨娘纔是!”
說罷,他便拂袖而去,似是生氣至極。
他一走,這院兒裏也走了大半的小廝。大夫人孟晴卻是留了下來,攏了攏自己毛茸茸的裹着京中賞賜下來的墨狐風毛的衣襟,而後緩緩地走向了仍舊趴在長凳上一動不動的柳姨娘:“你若是早些將管家的權力交出來,可不就不會走到今日這一步了嗎?”
她略微挑眉,黃鶯一般的聲音裏,卻帶了殘忍的嘲弄和冷笑:“柳如月,咱們此生,是再也不會相見了吧?”
“咳——咳——”
脊背上血肉模糊的柳姨娘,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彷彿才能開口說話:“我......我並非要和你爭權。本就是......老爺的意思啊!”
她的聲音微弱地如同蚊子叫一般,在這大雪紛飛之中,湮滅在沾染着冰雪的血絲之中。
孟晴不知是沒有聽到她的話,還是並不在意,只是從她沾着血的衣襟之中扯了管家的鑰匙,而後便揚長而去。
這摘書院中,唯有留下了靈霏一聲痛苦的喊聲:“姨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