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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念萁一百次後悔結了婚,可世上沒有後悔藥賣,心裏後悔,還不能找人訴苦,用過去的書面或是電影語言來說,苦水只能往肚子裏咽。用諺語來說,就是啞巴喫黃連,有苦說不出。
下了班,楊念萁坐公交車在市中心的商業街跳下來,而不是一車坐回新婚不久的家裏,那個家新得無處不體現出一個“新”字,新得像商場裏的傢俱展廳,有保養劑的化學芳香,有傢俱的木頭氣息,有皮革的冷冰冰的氣味,臥室和客廳的角落還放得有大盆的竹炭顆粒,好吸收新傢俱裏殘留的甲醛分子。甚麼都新,新得沒有一點人間煙火氣,廚房有好幾天沒開過火了,人家的廚房煩惱的是油煙的沾膩,她的廚房裏落的是灰塵。剛開始的時候她也熱衷過做飯,買了許多菜譜來看來學,也曾做得出糖醋魚這樣的中難度菜式,後來又對西點感過興趣,買了烤箱和蛋糕餅乾模子,烤得一屋子奶油香。不過那樣的熱情都退卻了,這一個星期,她藉口工作忙回家晚,綠葉菜都沒有買過,喫來喫過是土豆番茄,禮拜天買幾斤,可以對付一個星期。
反正回家去也沒熱乎的笑臉相迎,而她也沒心思爲兩人做一頓像樣的飯菜,楊念萁在街上游蕩餓了,順腳走進一家商場的地下一層,進去買了一個套餐吃了,從一樓的化妝品部、皮具部,到二樓的少女裝,三樓的淑女裝,四樓的男裝部直接跳過,到了五樓的家居用品部,樓上樓下逛了個遍,最後在瓷器櫃檯買了一隻手繪骨瓷的西方古典式大裙子的牧羊少女瓷像擺件。
連逛商場都沒有可買的東西,念萁心裏把這個婚姻又後悔了一百遍。結婚三個月,家裏的東西都是新的,大到房子傢俱電器,小到一個杯子一隻碗,都是嶄新嶄新嶄新的,她能夠做的,就是在桌子上放一個水晶碟子養幾朵白蘭花,在陽臺上種兩盆牽牛蔦蘿。
本來她頂愛逛商場,從前和女友和媽媽一起,可以逛上半天,那麼多漂亮東西可以讓她買,這個放在甚麼地方,那個又怎麼擺放更好看,對着一隻水晶果盤她都可以做上半個小時的夢,說這個芭蕉綠的凍石盤子,要是放上櫻桃該多麼漂亮,放在陽光下就是一首詩: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楊念萁學的是中文,看見甚麼都可以吟出幾句古詩來,偏偏新婚的丈夫沒一點文藝細胞,兩人白日相對,沒有更多的話題。
沒結婚的時候想象如果她將來結了婚,一定會把家裏佈置得像她做了幾百幾千回的夢那樣,臥室就是莫里斯金銀花房間的翻板,客廳就是中式風格,偶爾有朋友上來,她穿了家居風格的軟棉印花衣裙,捧出青瓷茶盅來,陽臺上的竹簾子下,是一張老舊的鑲了大理石桌心的小八仙桌,朋友各據一方,品着新茶,喫着白糖楊梅和甘草瓜子,竹簾半卷,頭上是一方湛藍的天幕,一鉤新月在天,夜涼如水,客人走後,就是一幅豐子愷的畫:人散後,一彎新月如鉤。
在她的這幅畫裏,有她一手佈置出來的房間,有朋友,有她自己,有她心愛的夫婿就站在她的身邊。她站在畫面外面,看着她心愛的這一切。
她在心裏想了千百次,每想一次,都把細節更豐富一點,開始只是個大概的模糊的印象,後來添上了傢俱的顏色,茶葉的清香,小到瓷器上的紋飾,是蘆雁還是鴛鴦,一筆筆立體鮮活地在她的腦子裏具體起來。
她曾經對婚姻抱有那麼大的熱情和信心,但只有三個月,就把她的熱情冰封了起來。
拿着裝那個瓷搖鈴的小號購物袋,走進觀光電梯,馬上就後悔了,要是走下去,不是又可以消耗掉二十分鐘?這電梯直下一樓,一分鐘就完成了二十分鐘需要的時間。可是後悔已經來不及了,電梯裏一下子就站滿了人,把她擠得貼緊玻璃,連站直身子都難,更不要說拔開別人出去了。
念萁默默地對自己說,我可以改個名字,叫楊念悔, 和那個著名的楊不悔只差一個字。因爲我一天到晚都在唸叨着後悔。
電梯到一樓,人呼啦一下都走空了,念萁剛要舉步出去,又進來一大羣人,把她逼在角落裏,電梯門關上,譁一下上了五樓。人羣把她壓得緊貼在冰冷的玻璃上,讓她有一剎那的失神,心裏的某處,溫柔地盪漾了一下。
念萁被旁人擠着推着出去,不由自主地就又站在了那家瓷器櫃檯前。剛纔的導購小姐還記得她,馬上滿面堆笑地問:“小姐,你對我們的商品不滿意?”
……
二十七歲的楊念萁,是滯銷的失了水的皺巴巴的蘋果,雖然營養成份還在,甜度因爲失了水還更濃縮了,但二十七就是一個坎,二十七之前還是新鮮的,二十七之後,自己都覺得有點抱歉。等她遇上三十四歲的大齡男青年馬驍,那也是一個乾巴巴的香蕉,表面還光鮮,但已經有了點點黑斑,面對二十出頭的像剛出爐的冒着熱氣的小籠包一樣的鮮嫩的小姑娘,也有點慚愧,遇上還在二字頭裏的楊念萁,就是甲三配丁二,再配也沒有。兩方的父母都有強烈的願望要把套牢在手裏的走勢向下的兩隻快要成爲垃圾股的這一對趁勢拋掉,兩隻自己也不敢認爲還是潛力股的大齡青年也覺得對方不錯,門當戶對,年貌相當,你出得起一對“愛司”,我就出得起三隻“皮蛋”,你聽三六九萬,我胡一四七條,大家都不喫虧,於是婚事在相親三個月後就定了下來,男方早就買了婚房付了頭期,女方就出裝修;男方定了電器,女方就買傢俱;男方定了酒席,女方就訂了兩張機票送給新郎新娘來個蜜月旅行。天平的兩方不肯讓自己坍一點的臺,彆着苗頭,熱火朝天的把這個婚事辦了下來。兩方父母志得意滿,一對新人仍然是一對新人,不比當初相親的兩個陌生人熟悉更多。
新婚夜甚麼都沒發生,念萁在酒店的大牀上孤枕獨眠,身上還穿着敬酒時的一身大紅的小鳳仙裝,馬驍倒在長沙發上睡了一夜,腳上還有一隻皮鞋,身前的茶几上是一堆印了四個偉大領袖的粉紅色老頭票,還有一疊紅包。馬驍數着數着禮金帶着醉意就睡着了,紅包散了一地,一覺睡醒,再也分不清誰送了多少禮金,誰收了多少禮金。
念萁從牀上爬起來,進浴室換下小鳳仙裝,洗了澡,把一頭噴了半瓶定型水的硬如鋼盔的頭髮用兩遍洗髮水才洗滑溜了,吹得半乾,套上T恤仔褲,坐在牀沿上,把那套荒謬的小鳳仙裝用一隻大紙袋子裝了,還有紅色的頭花和一雙紅色的高跟鞋。
馬驍這時也醒了,見她從衛生間出來,捧着老頭票和紅包坐在她對面,說:“禮金給你收着吧,我也分不清誰是誰的了。”
念萁馬上說:“不,你收着吧,反正我也用不着還禮了。”心裏說,我已經是我朋友當中最後一個了。念萁一輩子爭第一,爭了二十年的第一,在結婚這個問題上,得了個倒數第一。她的同學朋友,有結婚了又離婚的,有離婚了再復婚的,她這些年的禮金送出去不知多少,這一次,大家都回了禮,比她當初送出去的都多,有點慶祝跳樓大甩賣的意思。念萁心裏有愧,生怕禮金比馬驍多了,讓他覺得她有壓他一頭的意思。
馬驍看她半天,才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念萁心裏的小念頭被他看破,此地無銀三百兩似的忙撇乾淨說:“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馬驍皺着眉頭看着她,問:“那你是甚麼意思?”
念萁怕他不高興,兩隻手一通亂擺,“我沒甚麼意思。”怕他不信,再加一句:“真的真的,我沒別的意思,我意思是,那甚麼……我真的不用。你收着也是一樣的。”
馬驍擼了擼頭髮,揉了揉臉,說:“那我把兩個人收到的禮金存進一個摺子裏,將來誰要還禮,就從這個摺子裏取吧。”
念萁十分誠懇地點頭,“好的好的,你的主意不錯,我這裏還有我最要好兩個朋友的禮金,是她們先前就給我了,我也放進去吧。”
馬驍呼一聲站起來,紅包掉了一地,“隨便你。”一腳高一腳低地朝衛生間走,到了門口,用光着的那隻腳蹬下另一隻腳上的皮鞋,關上門,裏頭是嘩嘩的放水的聲音。
念萁看出他不高興,心裏想我說錯話了嗎?把自己剛纔說的話回想一遍,就開始後悔了,自己說的那一堆有沒有意思的話,真的是沒意思得很,顯得自己那麼沒有水準,連個基本意思都表達不出來,簡直連小學生都不如。第一天就在馬驍面前丟臉,肯定讓他看不起了。念萁心裏懊惱了一百遍,扭着手指頭,看着那一堆紅包,想着要怎麼才能挽回一點壞的表現,琢磨來琢磨去,既然馬驍說把禮金都放進一個存摺裏,那她就把錢數一下吧。
正埋頭數着錢,衛生間裏的水聲停了,馬驍在裏頭大聲說話,說的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我要出來了。”
念萁嗯一聲,沒在意,繼續數錢,馬驍又說:“我要出來了。”念萁以爲她先一聲回答太輕,馬驍在裏頭沒聽見,便大聲說:“我聽見了。”然後福至心靈,跳起來說:“你別出來。”數好的錢被她這一跳攪得如滿天紅雨飄下來,飄得一牀都是,她也顧不上,嘴裏亂嚷說:“我到……”左看右看,沒有可避讓的地方,只好說:“我到陽臺上去。”說完像有一隻老虎追在她這隻羊的身後一樣,倏一下逃到了陽臺上。
……
念萁磨蹭到最後還是回了家,馬驍在書房裏對着兩臺電腦看着K線圖,聽見念萁進門的聲音,只回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又回過頭去了。念萁把一盒子瓷像從購物袋裏取出來放在茶几上,收起購物袋,進臥室拿了睡衣,去洗澡洗頭髮,頭髮擦得半乾,趁這工夫把換下的衣服用手洗了,拿到陽臺上去晾,摸摸花盆的土,拿噴壺澆了水,洗淨手收下曬乾的衣服,坐在真皮的沙發上一件件摺疊。
這真皮沙發也是念萁不喜歡的一件傢俱,覺得冬天坐上去冷冰冰,夏天坐上去沾汗水,依她的意思,最好冬天用磨沙麂皮,夏天則是藤椅。冬天窩在麂皮軟沙發裏頭軟綿綿熱乎乎,夏天坐在藤椅裏清涼透風,那該多美?馬驍當時就問,那冬天藤椅放哪裏?夏天沙發又放哪裏?念萁就咬着嘴脣不說話了,馬驍說真皮的好清潔,一句話,就定了下來。念萁想,馬驍一定覺得她只會做夢,不會打算,就好比說兩人的收入,馬驍說他是學經濟的,就把家裏的財政大權給奪去了,而念萁從小就看見爸爸把工資獎金連帶加班補貼出差津貼黑的白的收入都上交給媽媽,猛一聽馬驍說以後由他管賬,都不知說甚麼好了。雖然她沒想過結婚以後馬驍會把他的收入都交給她,但他這樣不商量就決定的做事習慣,讓她一時適應不了。
看樣子馬驍沒空理她,念萁鬆一口氣,坐着疊了兩件衣服,又隨手打開電視,挑了央視十一臺的空中劇院來看,那臺上諸葛亮在城樓上對着S氣騰騰的司馬懿唱“一來是馬謖無謀少才能,二來是將帥不合失街亭。你連得三城多僥倖,貪而無厭又奪我的西城。”
正跟着諸葛亮一唱三嘆搖着頭聽得高興,就聽見馬驍腳步咚咚進了衛生間,咔啦啦擰響了洗衣機,氣呼呼出來在她身邊坐下,劈頭問道:“你去哪裏了?你記不記得今天早上說好了去我家的?我姐和我侄兒從西雅圖回來過暑假,今天是爲他們接風,你就不能出席一下?”
念萁心裏哎呀一聲,又把自己罵一百遍,苦着臉說:“對不起,我把這件事給忘了。”怕他不信,再加倍解釋一遍:“真的真的,我真的忘了。我今天上班忙,忙着把暑假裏的安排打出來,一直忙到下班,連午飯都是叫同事帶回來的。”
馬驍冷冷地說:“我們訂的是晚宴。”
念萁無話可說,忘了就是忘了,不然也不會下了班去逛商店一直逛到商店打烊。
馬驍又說:“你手機呢?我給你打過電話。”
念萁無言以對。她就怕他找她有甚麼事,一下班就關了機。
馬驍看一眼放在茶几上的包裝盒,說:“你去逛街了?有閒心逛街,沒工夫見我家人?”
念萁無顏見人。確實她不想見馬驍的家人,她連馬驍都不想見,雖然對馬驍的父母她一直很客氣很孝敬,但心裏還是覺得馬驍的家人跟她這姓楊的人沒多大關係,何況又是從沒見過面的大姑子。
馬驍見她不說話,又聽見電視裏咿咿呀呀唱得像S雞S鴨,諸葛亮假模假式地對司馬懿說“你到此就該把城進,? 爲甚麼猶疑不定進退兩難, 爲的是何情?”聽得生厭,抬起手拿了遙控器就換臺,啪啪啪啪按一陣,停在體育頻道上,電視里正轉播F1,那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刺得念萁神經抽緊,連牙根都痛得咬緊了,又不敢讓他關小聲點,只好忍受着。馬驍盯着電視畫面,看也不看她,等阿朗索開着雷諾車毫無懸念的勝利了,才忽然開口說:“各人的衣服各人洗是嗎?分得這麼清?”說完扔下遙控器,進衛生間把洗好的衣服取出來,拿去陽臺上晾。
念萁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景,話也說不出一句。馬驍晾完衣服進來,念萁辯解說道:“我的衣服是真絲的。”連諸葛亮都可以和司馬懿談心,爲甚麼馬驍不能跟她好好溝通?馬驍,你就是那個笨馬謖。
馬驍站着俯看着坐着的念萁,抱着胳膊說,“又怎樣?”
“要手洗。”念萁鼓了半頭的勁被他的氣勢壓得像漏氣的氣球,躲開他的視線不敢和他對看。“我沒打開洗衣機來看,我下次一定檢查一遍。”邀功似的把疊好的馬驍的衣服托起來給他看,“喏,你的衣服疊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