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晨!大過年的你跑到這來號甚麼喪!”
“我告訴你,當初你生下來的時候,就該把你沉在尿桶裏淹死你,也免得我弟弟在那窮山溝裏受了這麼多年苦!”
“你一個天生就該喫糠咽菜的泥腿子,這些年在我們家過着騙來的少爺日子,沒打死你,算是我們王家仁義!”
宋晨手腳蜷縮的躺在地上,只覺得渾身冰寒。
他微微抽動手指,麻木混着開裂的凍瘡,像是有人重重踩在他身上,五臟六腑被壓在一起,讓他喘不過氣來。
一聲聲咒罵鑽進耳朵裏,這聲音對他來說,有些熟悉。
可他不是凍死在山裏了嗎?
難不成見了閻王爺,還要捱罵?
宋晨不再掙扎,平躺在地上,任由片片鵝毛大的雪花落在身上。
他閉上眼睛,感受着一股股從地面鑽進身體裏的寒氣,這麼冷的天,真像他死的時候啊。
躺了很久,耳邊的咒罵,卻一刻不停。
宋晨這才慢慢睜開眼睛,只見大紅燈籠高高掛在門檐上,將周圍一片雪地都照的通紅。
地上還殘留着幾根二踢腳的碎屑,空氣中的硝煙味還沒散去。
大門上貼着兩個碩大的倒福字,影影綽綽的還能看見柵欄上掛着一串串辣椒苞米,只是都蓋着一層厚厚的雪。
燈籠下站着一個女人,穿着碎花棉襖,披着軍大衣,雙手插在袖子裏,顯然是站的時間久了,凍得直跺腳,來回在原地抖腿,只是嘴巴一直不停,罵人像喫嘎嘣豆似的。
……
他穿過山路,翻過山坡,磨破了鞋底,石頭割破腳底,他咬着牙一步一個血腳印走回曾經的家!
卻連門都沒有勇氣進去。
站在門外,宋晨永遠記得,王白山一家的歡聲笑語,像一記重錘,狠狠的砸在他身上。
原來,曾經的父母不會像他想象中的那樣,對他依依不捨。
他們的眼裏,只有找回來的親生兒子。
他們在一起放聲大笑,爹孃說着對他的虧欠,姐姐們用糖塊哄着弟弟,心肝寶貝似得將家裏一切好東西,都送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想要敲門的時候,卻聽見了曾經的母親李桂梅的話。
“要是沒有那個死崽子就好了,我們家景昊就不會受這麼多的苦,造這麼多的罪!”
“看看這手糙的,明兒個媽用雞蛋清給你抹一抹!”
“我都打聽了,那宋家一個個的,都不是好東西,難爲我兒子在他們家活了二十二年!”
“還有那個宋晨,就是癩蛤蟆趴腳面子膈應人!”
宋晨知道,李桂梅嘴裏的那個死崽子,就是自己。
幾十年過去,他早就記不得當時的自己,是個甚麼樣的表情。
可能是麻木的,僵硬的,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卻忍不住苦澀的下彎。
他轉身離開的時候,連腳底的血泡都不知道疼了。
……
王愛亞被他看的一個激靈,握着爐鉤子的手猛然一抖,莫名有些心虛的往後藏。
見姐姐被嚇住了,王愛蘭還是反應快的,拽着爸媽的袖子說:“爹孃,聽見沒有?”
“他自己說了,他不是王家的種。”
王白山兩口子微微有些不是滋味。
他們嫌棄怨恨這個曾經的孩子,讓親生兒子流落多年。
但當宋晨親口承認的時候,他們心裏還是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王白山將他趕出去這一年,不管不問,一點父子之情都沒顧念。
但每一次看他狼狽的從二溝村找回來,那滿身泥濘的站在大門前,都會嫌棄的用掃把趕他,不肯讓腳落在他乾淨的院子裏。
可宋晨一次次不死心的回來。
王白山趕走他一次,心裏的嫌惡就重一分,恨不得讓他摔死在山路上,再也別出現。
可現在宋晨大年夜又來了。
專門挑了這麼個闔家歡樂的時候找晦氣。
王白山就像被戳了肺管子,直接把宋晨扔進了泔水裏,想讓他活活凍死在外面。
這年頭,喫不飽穿不暖的大有人在。
東北哪年冬天大街上不凍死幾個人啊,就算死在屋子裏的也不少見,根本沒甚麼顧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