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做完清宮手術被推出手術室,樓藏月還沒能從意外懷孕又意外流產這個跌宕中回過神。
護士將她推回到病房,要做住院登記:“1703牀樓藏月,你的家屬在嗎?”
樓藏月望着慘白的天花板,眼神失焦,沒聽到護士說話。
護士又重複一遍:“樓藏月,你的家屬呢?”
另一個在調整輸液瓶的護士,忙回頭說:“給我吧,我來填,救護車送來的時候,她就把身份證和銀行卡都給我了,說直接登記直接扣費,她沒......”
樓藏月嘴脣微動,接上護士的話。
“我沒有家屬。”
消毒水的味道湧進她鼻腔,她慢慢蜷起身,失去孩子的事情越來越深刻,她吸了口氣,呼出時,眼眶毫無徵兆地衝出大片眼淚。
她沒有孩子了。
清宮手術傷身,樓藏月一個人在醫院躺了三天。
第四天,聞延舟終於給她打電話:“樓祕書,曠工這麼多天玩夠了嗎?夠了就到‘西宮’來。”
男人的背景音裏有勸酒聲,模模糊糊還有一個稚嫩的女聲,她動了動脣,想說她在醫院。
聞延舟重複:“樓、祕、書。”
他生氣了。
樓藏月嚥下了要說的話,連出院手續都沒來得及辦,急匆匆打車去了私人會所西宮,連妝都是在出租車上簡單畫的。
……
酒局結束,樓藏月將客戶挨個送上車,然後靠着路邊的電線杆,感覺自己全身上下都在冒冷汗,說不清五臟六腑到底是哪個器官在一陣一陣地抽疼。
她口紅掉了,露出的嘴脣毫無血色。
聞延舟的司機發現她的異樣,他知道樓藏月和聞延舟的關係,忙說:“樓祕書,您要不要先上車?”
樓藏月點點頭,爬上後座,過了兩分鐘,車門又被打開,聞延舟和女孩站在車邊,看樣子是要一起上車,但沒想到樓藏月也在。
聞延舟皺了一下眉,怪她佔位。
女孩忙不迭打開副座的車門,小聲說:“聞總,我坐前面。”
聞延舟砰地一下關上車門:“先送白柚回家。”
樓藏月閉上眼睛,身體很乏力,小產第四天就喝酒,真挺傷身的......
車子開到一個老小區,樓藏月原本昏昏欲睡,聞延舟突然推了一下她的手。
“巷子太暗了,不安全,你送白柚上樓。”
白柚的眼睛又大又圓,哪怕是在沒甚麼光線的車裏,也是亮晶晶的:“不用了聞總,藏月姐已經很累了,這條路我每天都走,幾步路而已,沒關係的,我自己上去就可以。”
她推開車門下車,扶着車門,對後座的聞延舟笑得眉眼彎彎,“聞總送藏月姐回去吧,晚安。”
聞延舟眉間好似有冰雪融化,頷首:“嗯,晚安。”
樓藏月全程沒有一句話。
司機也沒有把樓藏月送回家,他是聞延舟的心腹,聞延舟一個眼神他就明白意思,直接把車開去東海岸,這兒是聞延舟的住處。
……
他們去了浴室,花灑開着,像一陣雨。
她驀地想起三年前,他們的初遇。
那也是一個雨天。
她家原本是開小超市的,不算富裕,但也不拮据,一家五口過得安安穩穩。
可誰能想到,爸爸被人設下圈套,套了五百萬的鉅債,他們賣掉了超市,賣掉了房子,賣掉了家裏所有能賣的東西,還差三百萬缺口。
走投無路時,設圈套的人圖窮匕見,要她去抵債。
爸媽默許了。
她在一個雨夜倉皇出逃,身後是摩托故意發出的轟鳴聲,像猛獸戲耍弱小的獵物,她跑丟了鞋子,跑散了頭髮,面前是無窮無盡的黑暗,看不到一絲亮光。
她摔在地上,幾輛摩托車包圍了她,她以爲自己的人生就這樣了的時候,一輛轎車橫停在她面前。
她仰起頭,看到車門打開,一雙鋥亮的皮鞋踩在水坑裏,男人西褲的褲腳整齊而熨帖,他手裏握着一把大黑傘,冷漠矜貴,將她納入他的傘下。
他說,這是我的人,誰敢動?
初見時太驚豔,以至於後來她無數次在夢中將那個畫面不斷加深,美化,直到刻骨銘心,再也捨棄不掉。
完事後,樓藏月離開浴室,身上溼淋淋的,她先找了顆糖果含着,然後纔去找乾淨的衣服換,聞延舟還在洗澡。
她在想,要不要告訴聞延舟,自己懷孕又流產的事?
思考只有三分鐘,她就選擇了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