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白,是哥哥對不起你,讓你在那浣衣局受了三年苦。”咸寧侯府內,小侯爺紀君吾看着骨瘦嶙峋的紀芸白,眼中難掩愧疚。
但愧疚轉瞬即逝,下一秒他的眼中就溢滿了欣慰:“妹妹,哥哥知道你這些年你受委屈了。但你往好了想,芳菲自小錦衣玉食,若她去了,怎能像你一樣全然回來?也就是你能爲侯府爭上這份功勞了,你便是再苦也是值得的,是不是?”
時逢臘月,落雪紛紛,紀芸白站在茫茫白雪中,身冷,心更冷。
紀君吾只當她默認,面上的憐惜真真切切:“你看看你,也不好好愛惜自己,不過三年,你就瘦成這般,放心,往後哥哥定將你養得和芳菲一般豐腴軟糯,侯府就將她養得極好呢!”
紀芸白定定地看着她的親哥哥,當初,他逼着她到那浣衣局,替假千金紀芳菲頂罪,也是真真切切!
她不明白,他如今爲甚麼可以這麼大言不慚?
這三年,一千多個難熬的日夜,她在那浣衣局挨餓受凍,受盡苦難。
可侯府內,那一家人享盡榮華,無人想過爲她送來一兩碎銀!
她等來的,只有咸寧侯府否認了她的身份,說她纔是養女的消息。
她本已經認命。
卻在昨日,紀君吾又虛情假意地將她接回來。
又是安的甚麼心?
如今,口口聲聲說着對不起她,卻又笑着將她的痛苦一層一層扒開,血淋淋地踐踏她,只爲了抬舉他的假妹妹!他可有一絲在乎她的感受?
他沒有,他從頭到尾只在乎他的假妹妹!
紀芸白心臟有如被刀割過,痛得快要無法呼吸。
……
好痛。
腳踝磕破的地方傳來鑽心的劇痛,紀芸白再走不動的坐在池塘邊,撩起裙襬輕輕揉着。腳步聲由遠及近,她未等抬頭看清楚來者是誰,就聽到紀芳菲嗤笑的開口,“瞧她那副模樣,多狼狽!翠環,我沒記錯的話,她穿着的衣裙是我上個月扔掉的?”
“沒錯,姑娘,就是那件您不喜的。”
侍婢翠環抬着下巴,眼底都是瞧不起的說,“小侯爺瞧見,差人撿回來送到後院的,說是便宜給她穿。你還愣着做甚麼?還不快點謝謝姑娘心善!”
紀芸白視若罔聞的低頭。
闔府上下無人肯爲她多花一分心思,紀君吾所謂的爲她尋一件合適的衣裳,也不過是動動嘴皮子,到最後送到她手裏的,仍舊是紀芳菲的舊衣。
這纔是紀芳菲的真面目,自從她回到府裏,紀芳菲就會時常跑來對她言語凌辱,命令家僕和侍婢故意苛待她,給她送來餿掉的飯菜,劣質的煤炭,可若有咸寧侯和紀君吾等人在時,紀芳菲又會裝作懂事的模樣,對她噓寒問暖。
起初紀芸白想要戳穿她的真面目。
可沒有人相信,紀君吾還斥責她是蛇蠍心腸,說她爲爭寵污衊紀芳菲。
多麼可笑,他們竟然願意相信紀芳菲,也不願意相信真正的血親。
啪——
紀芳菲大步走到紀芸白的面前,對着她的臉狠狠扇了巴掌。
她揉着手,滿眼都是陰狠的咧開嘴角,“你是侯府的真千金又怎麼樣?爹孃和哥哥還不是疼我,你說出來的話,半個字都沒有人會相信。你只能撿我的破爛,連我的侍婢穿得都比擬體面,若我是你,早就拿着三尺白綾懸在房樑上自縊算了。”
“你以爲那柄玉如意是我不小心打碎的?”
紀芳菲湊到紀芸白的耳邊,“我是故意的,你回來時,爹孃對你還殘存着幾分愧疚。我若是不把你趕走,你恐怕會在侯府站穩腳跟。但我沒想到,他們對你那般不在乎,未等我開口求饒,他們就商量着讓你替我頂罪。”
……
生辰宴不歡而散。
鄒氏聽聞倆女兒雙雙落水,半步不離的守在紀芳菲的屋內,臨近晚膳時,才抽空到後院角房看了眼紀芸白。
她看着屋頂漏雨、地面泥濘冰冷如地窖般的屋子,眼眶泛紅,疾步走到牀邊拉着紀芸白的手,“好女兒,你受苦了。”
可她卻並不在意紀芸白潰爛的手,只顧着演出自己心中的慈母形象,不偏不倚抓在了紀芸白的傷疤上。
紀芸白痛得臉色蒼白,收回了手。
鄒氏卻對她的異常視若無睹。
與其說鄒氏此番前來是爲了演一出慈母戲,倒不如說她怕落了旁人口舌,說她厚此薄彼,只顧着紀芳菲。因此,她並不在意紀芸白是不是真的冷了,痛了,她只想着完成她的任務。
可人性是掩飾不住的,不消多時,鄒氏便自顧自道:“你身子低賤,落水於你來說不過是小事,可我那可憐的芳菲卻渾身溼透,怕是要染上風寒!你說你,自己落下也就罷了,便是拼了這條命也不能讓芳菲落下去啊。”
紀芸白躺在牀榻上,眼眸淡淡地望着牀幔。
她已經麻木了。
她只道:“夫人說的對,浣衣局冬日嚴寒,照樣要替各宮娘娘們洗宮袍,掃恭桶。我時常高燒,卻還是要照常出工,我身子低賤,確實早就習慣了,區區落水,不過爾爾。”
跟着鄒氏前來探望的紀君吾站在外面,聽見這句忍不住掀起簾幔闖進來,“你那般陰陽怪氣的說給誰聽?芳菲自幼就長在侯府,是爹孃放在手心疼愛着長大的,她手指都沒有碰過涼水,夏日還要用牛奶敷手養護,若是到了浣衣局,哪裏還有命活着出?我先前只當你是受了苦性子古怪了些,沒想到你現在連娘也不放在眼裏,在這裏陰陽怪氣地放肆!”
“你在鄉下日日砍柴挑水,在浣衣局替她受罰怎麼了?”
“她也是你妹妹,你替她多承受些,如何?算是天大的委屈了!娘都已經舍下臉面來哄你,你別擺出那副誰虧欠你的模樣!”紀君吾想起那日,嘴裏不留情面的說,“也不知是哪裏學來的滿身**手段,竟然搭上了將.軍府的謝景陽,別以爲仗着他給你撐腰,就敢在侯府擺臉色!他那渾身戰功,往後是要許配給公主的,輪得到你?”
紀君吾徹底怒了,他卸下僞裝,言辭難聽至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