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撩起了一角車簾,向車後的鄉野瞅了眼。
山巒在車後綿延向後,兩邊的田野齊齊鋪平展開。
這樣尋常的場景,也讓她十分貪婪地去看。
興許,以後便再也見不到了。
一旁的婦人輕咳一聲,道:“三姑娘別看了,仔細叫沙迷了眼。姑娘頭回見太太,若紅了眼,太太怕是不喜歡。”
玉娘放下車簾,垂眼低低答了聲是,立時坐了回去。
想了想,又向那婦人低聲問道:“洪媽媽,我娘在府裏可好?”
聞言,洪媽媽臉上的笑不由得淡了幾分。
到底是外頭女人生的,一點兒規矩都不懂!正經人家,哪有管着姨娘叫孃的理,能叫上聲姨娘都是給臉了。
洪媽媽揣着手,原不想理,到底想着若不提點幾句,到了太太前頭,還由着這個丫頭娘啊孃的混叫,她這個接引人便先有不是了。
想到此處,她把臉上的笑模樣收了收,“三姑娘快別這樣叫。從前在外頭由着你性子來,可回了謝府,那自然要照謝府的規矩來。太太纔是姑娘的嫡母。孟姨娘雖生了姑娘,依舊當不得這個娘字,三姑娘要叫姨娘纔是。這回在我跟前錯了也就罷了,到了太太跟前,縱然太太是個寬厚的,姑娘也絕不能錯這規矩。姑娘可記好了?”
玉娘纖指將個青布帕子緊緊攥着,怯怯地低下頭去,彷彿叫洪媽媽說的父子母女的名分壓制住了。
然而到底是少女心性,她又悄悄抬眼飛快地偷瞧洪媽媽一眼,見洪媽媽神色一動,立時把眼垂了下去。
果然聽得洪媽媽道: “三姑娘也別怪我說話直,我也是爲着三姑娘好。姑娘如今十四歲了,日後全仰仗太太呢,太太喜歡了比甚麼都強。”
玉娘抬眼看了看洪媽媽,忽然明白了,這是說自己日後的婚姻大事也靠着嫡母呢。
……
這時間就見簾子一動,進來一個女孩子,胖瘦閤中,梳着蘭花髻,瓜子臉兒,眼神在玉娘身上轉了兩轉,一面走到了馬氏身邊,“娘,這個就是三妹妹?”
馬氏見着來人臉上就笑開了,拉了她的手向玉娘笑道:“這個就是你二姐姐,你二姐姐性子最是隨和爽快,日後你有甚麼不知道的,只管問她就是了。”
玉娘聽了又給月娘見禮。
月娘倒也爽快,抬手從蘭花髻上拔下一對兒金裹頭的銀釵,親手替玉娘插上,拉着她的手又上下打量了回,就同孟姨娘笑道:“都說姨娘俊俏,我看着不如三妹妹多矣,三妹妹有這等顏色,還擔憂甚麼呢?”
這話說得便有些誅心了,玉娘同孟姨娘兩個,玉娘縱是庶出,也是正牌子的小姐,一個是卻是以色事人的姨娘。
固然玉娘是孟姨娘所生,也沒有拿着玉娘同孟姨娘比顏色的道理,更何況下頭還跟了句暗指玉娘日後同孟姨娘一般以色事人的話,果然玉孃的臉色瞬間就白了下。
月娘的話才一出口,孟姨娘臉上就有些不好看,只是不敢辯駁,便拿眼去覷謝逢春。
謝逢春看着愛妾投來一眼,又看見玉娘立在下頭,眼中似乎含着些淚,顫巍巍地要掉不掉,又是委屈又不敢說的模樣,也覺可憐。
礙着馬氏在旁,他不好爲孟姨娘同玉娘張目,又用目去看馬氏。
馬氏接着謝逢春眼神,雖一貫溺愛月娘,也覺得她口無遮攔,只得道:“你大哥二哥呢,怎麼不過來?”
月娘聽着馬氏問兩個哥哥,便道:“娘糊塗了,這個時辰,哥哥們除了在學裏,還能在哪呢。”
馬氏聽了點頭,又向着洪媽媽道,“你去看看,大郎二郎回來了沒有,若是下課了,叫他們都過來見見三姑娘。”
洪媽媽領了馬氏的吩咐轉身出去,不過片刻,就聽見腳步響。
門簾子一動,外頭一前一後進來兩個兒郎。
玉娘在一旁瞧着,見前頭那個二十出頭歲年紀,生得面方眼大,眉宇間頗似馬氏。後頭個也有十九二十的模樣,眉目清秀,像着謝逢春多些。
……
彩霞到了馬氏正房前,還沒踏上臺階,聽得裏頭傳來男人聲氣,知道是謝逢春在,不敢再向前,也不敢站在門前礙眼,退下身來,才堪堪在院子裏椿樹前的住。
肩上忽叫人一拍,轉頭一看,卻是馬氏房裏的青梅。
不同紅杏的俏麗,青梅生得尋常,只是一笑起來,雙眼彎彎的討喜,性子又活潑,也肯與人爲善,在家裏大小丫鬟中的人緣,好上紅杏許多,便是在馬氏跟前,也比紅杏得臉。
彩霞見是她,也就笑了:“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這個促狹的。這會子你怎麼不在裏頭伺候呢?”
因紅杏生得俏麗,又巴高望上的,只怕叫她勾上了謝逢春,故此謝逢春在房裏時,馬氏就不大要紅杏在跟前伺候,多讓青梅伺候,故此彩霞纔有此語。
青梅道:“今兒三姑娘回來了,你也知道,依着家裏規矩,每個姑娘身邊有一個大丫鬟,兩個小丫頭,再有粗使媽媽兩個。三姑娘從前在庵裏住着,身邊也沒個人,現如今到家了,總要一般對待的,所以太太指了人,令我帶過去交給三姑娘呢。”
彩霞想起方纔給玉娘磕頭,玉娘手上一文錢也沒有的窘迫樣兒,忽然就一笑,湊在青梅耳邊把這事說了,笑吟吟問:“怕又是孟姨娘替她賞了罷。”
青梅啐道:“你也消停些,三姑娘打小兒在庵裏住,那些姑子,不克扣她便是好的了,哪裏能有錢到她手上。”又問,“你這回子過來,可是孟姨娘又鬧騰了?”
彩霞待要說話,就見門簾一動,謝逢春從裏頭出來,忙住了口,怕叫謝逢春注意着,低了頭閃在一邊。
青梅走上前去,給謝逢春問安。
謝逢春見是青梅,知道她方纔是奉了馬氏的話去安置玉娘,就問道:“你們三姑娘安置下了?”青梅回道:“回老爺話。三姑娘安置好了,太太吩咐了,同二姑娘,四姑娘是一樣的例。”
謝逢春點了點頭,邁步出去了。
青梅看着謝逢春出了院門,這才撩簾子進房。
馬氏道:“那丫頭看着屋子可有甚麼話?”
青梅回道:“回太太的話,三姑娘倒是沒說甚麼。”說了抿嘴一笑,“就是翠柳她們給三姑娘磕頭時,三姑娘一文錢的打賞也拿不出呢,還是孟姨娘給的,三姑娘臉上臊得通紅。孟姨娘就把甘露庵的姑子們罵了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