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年恢復高考的消息傳到公社,我媽連夜把家裏唯一一套複習資料鎖進了櫃子。
鑰匙交給了江洛川,可他卻並不是我們家的人。
他爹原先是我爸的戰友,那年冬天爲了給我爸送救命的信,踩進了沼澤地,再沒上來。
我爸把八歲的江洛川從鄉下接回來,養在家裏當親兒子。
高考報名只剩最後三天,全公社就兩個推薦名額。
我爸拍着桌子說名額給洛川。
我說我也想考,模擬卷子我每回都比他高二十分。
我爸臉黑了。
“他爹的命換的你爹的命,你考上大學有的是機會,他這輩子就指着這一回。”
我媽在旁邊燒着火,添了一句。
“你姐也同意這事兒,洛川的補習就由她來。”
我看了一眼堂屋,我姐正對着煤油燈幫江洛川抄政治題。
她抬頭衝他笑了笑,說別緊張,你一定能考上。
我靠在竈臺邊,棉襖袖子上全是菸灰。
這個家爲了還一條命,把我的前程、我的家人、都裁下來給他鋪路。
……
雜物間的風真的很大。
那一晚,我把所有的破衣服都壓在薄被子上,還是凍得直打哆嗦。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感覺頭重腳輕,嗓子像吞了刀片一樣疼。
我發燒了。
強撐着爬起來,我推開堂屋的門。
屋裏燒着熱騰騰的煤爐子。
李秀蘭正坐在桌邊,把幾張皺巴巴的糧票和零錢一張張攤平。
“媽,我發燒了。”
我靠在門框上,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能給我五毛錢嗎?我想去衛生院拿點退燒藥。”
李秀蘭正在數錢的手猛地一頓,抬起頭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吃錯藥了?張口就是五毛錢。”
“你沒看見我在算家裏的嚼穀嗎?這幾塊錢得留着給洛川買麥乳精補腦子!”
她把錢重新卷好,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褲腰裏。
“小病小災的,多喝點熱水發發汗就行了。年輕人哪有那麼嬌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