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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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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七七年恢復高考的消息傳到公社,我媽連夜把家裏唯一一套複習資料鎖進了櫃子。

鑰匙交給了江洛川,可他卻並不是我們家的人。

他爹原先是我爸的戰友,那年冬天爲了給我爸送救命的信,踩進了沼澤地,再沒上來。

我爸把八歲的江洛川從鄉下接回來,養在家裏當親兒子。

高考報名只剩最後三天,全公社就兩個推薦名額。

我爸拍着桌子說名額給洛川。

我說我也想考,模擬卷子我每回都比他高二十分。

我爸臉黑了。

“他爹的命換的你爹的命,你考上大學有的是機會,他這輩子就指着這一回。”

我媽在旁邊燒着火,添了一句。

“你姐也同意這事兒,洛川的補習就由她來。”

我看了一眼堂屋,我姐正對着煤油燈幫江洛川抄政治題。

她抬頭衝他笑了笑,說別緊張,你一定能考上。

我靠在竈臺邊,棉襖袖子上全是菸灰。

這個家爲了還一條命,把我的前程、我的家人、都裁下來給他鋪路。

第二天一早,我沒跟任何人講,報了最偏最遠的邊疆勘探隊。

體檢表上簽字那一欄,我寫得又快又重。

......

筆尖幾乎劃破了那張薄薄的白紙。

“宋錚同志,去了邊疆,五年不能回城,你可想好了?”

體檢大夫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盯着我問。

“想好了。”

我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把體檢合格的回執單仔細對摺,塞進貼身的口袋,我轉身走出了公社衛生院。

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刮。

但我心裏卻前所未有地痛快。

推開家門的時候,堂屋的方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我媽李秀蘭正把最後半碗棒子麪粥倒進江洛川的碗裏。

看到我進來,她眼皮都沒抬一下。

“死哪兒去野了?喫飯還得全家人等你?”

我走到桌邊,拉開一條長凳坐下。

“公社有點事。”

我爸宋建國吧嗒吧嗒抽着旱菸,煙霧繚繞中,他用菸袋鍋敲了敲桌沿。

“行了,先喫飯。喫完飯,阿錚你把南屋騰出來。”

我夾着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騰南屋幹甚麼?”

李秀蘭把抹布往竈臺上一摔,轉過身來。

“你說幹甚麼?距離高考沒多少日子了,南屋朝陽,光線好又暖和。給洛川做複習室最合適。”

我看着她理所應當的臉,心口像被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

“那我住哪?”

“後院那個放煤球的雜物間空着,你搬過去湊合一陣。”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們。

“雜物間連窗戶紙都破了,四處漏風。現在是臘月,晚上零下十幾度!”

宋建國沉下臉,把菸袋重重拍在桌上。

“怎麼跟長輩說話的!洛川他爹是爲了救我纔沒的!他現在是改變命運的關鍵時候,你當弟弟的,連這點覺悟都沒有?”

江洛川適時地放下筷子,眼眶瞬間紅了。

他低着頭,手指不自然地摳着衣角,聲音帶着隱忍的委屈。

“叔叔,阿姨,別因爲我傷了和氣......我隨便在堂屋搭個地鋪就行了。阿錚不喜歡我,我能感覺到的。”

他越是這麼說,旁邊一直沒吭聲的我姐宋南絮就越聽不下去。

她猛地站起來,指着我的鼻子。

“宋錚,你別給臉不要臉!洛川從小體弱,要是凍感冒了耽誤考試,你負得起責嗎?”

“你皮糙肉厚的,去雜物間睡幾天怎麼了?能凍死你?”

我看着眼前這三張無比熟悉的面孔。

我的親爸,親媽,親姐。

他們用最正義凜然的語氣,維護着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外人。

把我的冷暖和自尊,踩在腳底下隨意踐踏。

“好,我搬。”

我低下頭,安靜地扒完碗裏最後一口白飯。

喫完飯,我回南屋收拾東西。

其實我也沒有多少東西。

兩套打滿補丁的舊衣服,幾本翻爛了的高中課本。

我抱着紙箱走到堂屋時,宋南絮正從兜裏掏出一個精緻的長條形紙盒。

“洛川,姐今天發了工資,給你買了支上海牌的英雄鋼筆。”

她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用好筆寫字,腦子轉得快,你一定能考個好大學。”

我定在原地,雙手死死摳住紙箱的邊緣。

那支鋼筆,是宋南絮上個月答應給我的生日禮物。

我求了她整整半年,她說只要我幫她洗一個月的工裝,發了工資就給我買。

我大冬天用冷水把她的油污工裝搓得乾乾淨淨,手背上全是凍瘡。

可現在,那支筆遞到了江洛川的手裏。

江洛川驚喜地睜大眼睛,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謝謝南絮姐!這筆太貴重了,我......我捨不得用。”

“買來就是給你用的,只要你考上大學,要甚麼姐都給你買。”

宋南絮一邊說,一邊餘光瞥見了我。

她眉頭一皺,臉上的溫柔瞬間收斂。

“看甚麼看?還不趕緊搬你的東西,在這礙甚麼眼?”

“那支筆,是你答應給我的生日禮物。”

我平靜地看着她,陳述着這個事實。

宋南絮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

“你又不考大學,用這麼好的筆幹甚麼?這不是浪費嗎?”

“就是。”

李秀蘭端着洗臉水從廚房出來,隨口附和。

“你平時記個賬、寫個信,拿幾分錢的鉛筆對付對付就行了。洛川可是要上考場的人。”

我沒再反駁。

連一句爭吵的慾望都沒有了。

因爲我知道,再怎麼解釋,在這個家裏,我的委屈永遠不值一提。

我默默轉過身,抱着紙箱走進了後院那個陰暗潮溼的雜物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面的歡聲笑語被隔絕開來。

我把東西放在煤球堆旁邊。

冷風從破洞的窗戶縫裏灌進來,凍得我打了個寒顫。

我拿出貼身口袋裏的那張體檢回執單。

邊疆基地,報到日期:五天後。

還有五天。

五天後,我就會把這個家,把這些人,徹徹底底地還給江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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