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心心握着粉筆的指尖微微發緊。黑板是新刷的,墨色底子上還泛着石灰的白痕,二十幾個孩子坐得筆直,藏袍領口露出的小臉上,一雙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裏的黑曜石。他們大多是牧場裏的孩子,漢語說得生澀,卻都仰着頭,專注地盯着她握粉筆的手。
“我們先來認識一下。”她轉過身,用盡可能慢的語速開口,粉筆在黑板上落下清脆的聲響,“我叫葉心心,從今天起,就是你們的語文老師。”
最後一個“師”字的尾音還沒消散,前排扎着兩個小辮子的女孩突然站起來,黝黑的小手舉得高高的:“老師!‘心心’是星星的意思嗎?”
葉心心被她認真的模樣逗笑,彎起的眼睛裏盛着晨光:“有點像哦。不過我的‘心’,是心裏的‘心’。”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就像你們心裏裝着草原和犛牛,我心裏裝着想教你們讀書的願望。”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眨眨眼,教室裏響起一陣細碎的議論聲,藏語混着零星的漢語,像撒在瓷盤裏的豆子。葉心心看着他們被凍得發紅的鼻尖,心裏軟得發疼——出發前她特意查過,這所牧場小學是去年才翻新的,在此之前,孩子們要走兩個小時的山路去鄉上上課。
“我們今天學‘山’和‘水’。”她在黑板上寫下兩個方正的漢字,筆尖頓了頓,“大家看,這個‘山’字,是不是很像遠處的雪山?”她指向窗外,晨霧剛剛散去,青灰色的山巒正靜臥在草原盡頭,山頂的積雪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孩子們齊刷刷地轉頭望去,小嘴裏發出“哇”的驚歎。葉心心趁機拿起彩色粉筆,在“山”字旁邊畫了三座連在一起的小山峯,又在“水”字底下添了幾道波浪線:“我們那曲的草原上,有最藍的天,最白的雲,還有從雪山上流下來的河水,清得能看見水底的石頭。”
她一邊講,一邊在黑板上畫起簡筆畫。太陽是圓滾滾的橙黃色,河流是蜿蜒的淺藍色,遠處的犛牛被畫成一個個黑色的小三角。孩子們看得入了神,連最調皮的那個男孩都抿着嘴脣,手指在膝蓋上偷偷模仿她畫畫的動作。
“老師畫得真好看!”扎小辮的女孩又開口了,辮子上的紅繩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比卓瑪阿姨畫的好看!”
葉心心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剛要說話,教室門突然被推開一條縫。冷風裹着草屑鑽進來,吹動了她落在肩上的碎髮。她下意識地回頭,只看見門框邊站着個高大的身影,被逆光拉得很長,看不清臉。
“次仁叔叔!”有孩子認出了來人,興奮地喊起來。
葉心心停下手裏的動作,握着粉筆的手懸在半空。那身影緩緩推開門,陽光順着他的輪廓流淌下來,終於露出了全貌——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藏袍,腰間繫着寬寬的牛皮腰帶,上面掛着一把嵌着松石的小刀。他很高,肩膀寬闊得像草原上的巨石,黝黑的臉上線條硬朗,鼻樑高挺,嘴脣抿成一條緊實的直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像雪山融水積成的深潭,沉靜,卻又藏着不易察覺的銳利。
他身後跟着個年輕小夥,正是剛纔孩子們喊的“次仁”,手裏拎着兩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次仁看到教室裏的葉心心,愣了一下,隨即對男人低聲說了句藏語。
男人的目光越過次仁,落在葉心心身上。那目光並不灼熱,卻帶着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像草原上的落日,緩慢而堅定地籠罩下來。葉心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攏了攏耳邊的頭髮,指尖觸到微涼的耳垂。
“丹增老闆來送過冬的物資。”次仁走上前,把帆布包放在講臺上,對葉心心解釋道,“這些是給孩子們的棉衣和課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