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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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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課堂初遇

葉心心握着粉筆的指尖微微發緊。黑板是新刷的,墨色底子上還泛着石灰的白痕,二十幾個孩子坐得筆直,藏袍領口露出的小臉上,一雙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裏的黑曜石。他們大多是牧場裏的孩子,漢語說得生澀,卻都仰着頭,專注地盯着她握粉筆的手。

“我們先來認識一下。”她轉過身,用盡可能慢的語速開口,粉筆在黑板上落下清脆的聲響,“我叫葉心心,從今天起,就是你們的語文老師。”

最後一個“師”字的尾音還沒消散,前排扎着兩個小辮子的女孩突然站起來,黝黑的小手舉得高高的:“老師!‘心心’是星星的意思嗎?”

葉心心被她認真的模樣逗笑,彎起的眼睛裏盛着晨光:“有點像哦。不過我的‘心’,是心裏的‘心’。”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就像你們心裏裝着草原和犛牛,我心裏裝着想教你們讀書的願望。”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眨眨眼,教室裏響起一陣細碎的議論聲,藏語混着零星的漢語,像撒在瓷盤裏的豆子。葉心心看着他們被凍得發紅的鼻尖,心裏軟得發疼——出發前她特意查過,這所牧場小學是去年才翻新的,在此之前,孩子們要走兩個小時的山路去鄉上上課。

“我們今天學‘山’和‘水’。”她在黑板上寫下兩個方正的漢字,筆尖頓了頓,“大家看,這個‘山’字,是不是很像遠處的雪山?”她指向窗外,晨霧剛剛散去,青灰色的山巒正靜臥在草原盡頭,山頂的積雪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孩子們齊刷刷地轉頭望去,小嘴裏發出“哇”的驚歎。葉心心趁機拿起彩色粉筆,在“山”字旁邊畫了三座連在一起的小山峯,又在“水”字底下添了幾道波浪線:“我們那曲的草原上,有最藍的天,最白的雲,還有從雪山上流下來的河水,清得能看見水底的石頭。”

她一邊講,一邊在黑板上畫起簡筆畫。太陽是圓滾滾的橙黃色,河流是蜿蜒的淺藍色,遠處的犛牛被畫成一個個黑色的小三角。孩子們看得入了神,連最調皮的那個男孩都抿着嘴脣,手指在膝蓋上偷偷模仿她畫畫的動作。

“老師畫得真好看!”扎小辮的女孩又開口了,辮子上的紅繩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比卓瑪阿姨畫的好看!”

葉心心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剛要說話,教室門突然被推開一條縫。冷風裹着草屑鑽進來,吹動了她落在肩上的碎髮。她下意識地回頭,只看見門框邊站着個高大的身影,被逆光拉得很長,看不清臉。

“次仁叔叔!”有孩子認出了來人,興奮地喊起來。

葉心心停下手裏的動作,握着粉筆的手懸在半空。那身影緩緩推開門,陽光順着他的輪廓流淌下來,終於露出了全貌——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藏袍,腰間繫着寬寬的牛皮腰帶,上面掛着一把嵌着松石的小刀。他很高,肩膀寬闊得像草原上的巨石,黝黑的臉上線條硬朗,鼻樑高挺,嘴脣抿成一條緊實的直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像雪山融水積成的深潭,沉靜,卻又藏着不易察覺的銳利。

他身後跟着個年輕小夥,正是剛纔孩子們喊的“次仁”,手裏拎着兩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次仁看到教室裏的葉心心,愣了一下,隨即對男人低聲說了句藏語。

男人的目光越過次仁,落在葉心心身上。那目光並不灼熱,卻帶着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像草原上的落日,緩慢而堅定地籠罩下來。葉心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攏了攏耳邊的頭髮,指尖觸到微涼的耳垂。

“丹增老闆來送過冬的物資。”次仁走上前,把帆布包放在講臺上,對葉心心解釋道,“這些是給孩子們的棉衣和課本。”

葉心心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放下粉筆:“謝謝你們。”她彎腰想幫忙解開帆布包的繩子,手指剛碰到粗糙的布料,就聽見男人開口了。

他的漢語帶着濃重的藏語口音,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不用。”

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葉心心的手頓在半空,抬頭看見他正盯着自己握繩的手指——那雙手因爲常年握粉筆,指腹泛着薄紅,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和他佈滿薄繭的手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讓孩子們過來領吧。”次仁打破了沉默,笑着對孩子們招招手,“都有新棉衣穿咯!”

孩子們立刻歡呼着圍上來,小臉上洋溢着雀躍。葉心心退到一邊,看着男人站在教室門口,微微側身讓孩子們過去。陽光落在他藏袍的邊緣,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他的目光掠過喧鬧的孩子,又不着痕跡地落回她身上。

葉心心覺得臉頰有些發燙,連忙低下頭整理散落的教案。教案本上還夾着陳陽送她的書籤,是片壓乾的銀杏葉,邊緣已經有些泛黃。她輕輕摩挲着書籤,心裏莫名有些慌亂——這個叫丹增的男人,身上有種讓她無法忽視的氣場,像草原上的風暴,安靜,卻帶着足以席捲一切的力量。

“老師,你也冷嗎?”扎小辮的女孩領了新棉衣,看到葉心心攏着胳膊,仰起臉問她,“這個給你暖手。”她遞過來一個小小的羊皮暖袋,上面繡着簡單的花紋。

葉心心接過暖袋,觸手溫溫的,帶着孩子手心的溫度。“謝謝你,卓瑪。”她記得這是女孩的名字,剛纔點名時特意記下來的。

“是丹增叔叔讓阿媽做的。”卓瑪驕傲地挺了挺胸脯,“丹增叔叔可厲害了,他有好多好多犛牛!”

葉心心順着她的話看向門口,男人已經轉過身,正和次仁說着甚麼。他微微側着頭,陽光照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聽到“丹增叔叔”幾個字,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來,正好對上葉心心的視線。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移開目光。

葉心心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看到他眼底映着窗外的雪山,看到他藏袍領口露出的銀飾,甚至看到他下頜線繃起的弧度。那目光裏沒有探究,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沉靜,彷彿在衡量一件即將納入囊中的珍寶。

她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教案,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紅了。暖袋裏的溫度透過布料滲出來,燙得她指尖發麻。

“我們該走了,丹增。”次仁拍了拍男人的胳膊。

男人“嗯”了一聲,聲音低沉。他最後看了一眼教室裏的孩子,目光在葉心心的背影上停頓了半秒,才轉身邁開腳步。藏袍的下襬掃過門檻,帶起一陣輕微的風,捲起地上的幾片粉筆灰。

直到教室門被輕輕帶上,葉心心才緩緩鬆了口氣。她抬起頭,看向窗外,男人的身影已經走到了操場上。他騎上拴在旗杆下的黑馬,動作利落得像一陣風。次仁跟在後面,牽着另一匹馬。

黑馬似乎有些不安,揚了揚前蹄。男人俯下身,在馬耳邊低語了幾句,聲音被風吹散,聽不真切。他的手指輕撫過馬頸,動作意外地溫柔,和他硬朗的外形截然不同。

然後,他勒轉馬頭,朝着牧場的方向走去。

黑馬踏在草地上,發出沉穩的蹄聲。男人挺直脊背坐在馬背上,藏袍在風裏展開,像一隻展翅的雄鷹。他沒有回頭,卻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目光,依然落在那間小小的教室裏,落在那個握着粉筆、穿着淺色風衣的漢族姑娘身上。

葉心心握着暖袋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草原和雪山的交界處。天空藍得像一塊透明的寶石,幾縷白雲悠閒地飄着,彷彿剛纔那個男人的出現,只是一場短暫的幻覺。

“老師,我們繼續上課吧!”卓瑪舉着新課本,小臉上滿是期待。

葉心心回過神,對孩子們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她走回講臺,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今天要學的新課文。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清脆悅耳,蓋過了心底那一絲莫名的悸動。

她不知道,從這個上午開始,她的命運就像被黑馬踏過的草地,已經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而那個騎馬離去的男人,將會以一種她從未想過的方式,闖入她平靜的生活,帶着雪域高原的凜冽和熾熱,將她牢牢地困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講臺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葉心心看着孩子們認真朗讀的側臉,輕輕吸了口氣。空氣裏似乎還殘留着男人身上的氣息,混合着酥油、皮革和草原的味道,陌生,卻又帶着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她甩了甩頭,把那些紛亂的念頭拋開。這裏是她實現理想的地方,她應該專注於教學,專注於孩子們。至於那個叫丹增的男人,不過是偶然出現的資助者,就像草原上的一陣風,吹過了,也就散了。

只是她沒看到,在她低頭寫字的瞬間,操場上的旗杆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頂端的五星紅旗獵獵作響,彷彿在無聲地預示着甚麼。而遠處的雪山,依然沉默地矗立着,見證過無數故事的開始,也終將見證這場裹挾着愛與佔有、溫柔與強硬的糾纏,如何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緩緩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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