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慶元二十三年,初春三月,細雨濛濛。
安靜幽寧的小巷,一頭髮花白的女子在丫鬟的攙扶下,緩慢前行。
女子今年四十歲整,卻猶如六十歲老婦,面上爬滿了歲月的痕跡,瘦弱不堪,神色恍惚。
她想在臨死前,看顧裴青一眼。
看看對她撒了一輩子謊的他,到底過的怎麼樣。
當年他從戰場上回來斷了腿,是她盡心盡力地伺候他,爲他撐起整個將軍府,勞心勞力,直至傷了身子再無生育能力。
不曾想現在才知,癱了半輩子的夫君,居然是裝的。
他領養回來的的孩子,是他和外室所生。
若不是一個小丫鬟無意間暴露,她到死都不會知道,顧裴青騙了她那麼久。
就連她無法生育,都是顧裴青和那外室的手筆。
雨勢漸大,磚紅色的檐角落着雨珠,像一方晶瑩的珠簾,有些落到了油紙傘上,發出沉悶的嘀嗒聲。
春燕指着前面裝潢華麗的宅院大門,提醒道:“夫人,到了。”
季晚顏一抬眼,便透過虛掩的大門,看到廊檐下相依偎的兩人。
顧裴青站在廊下,雙腿健康完好,他眼含笑意,滿目柔情,輕撫着面前女子的面頰。
“霜月,你又瘦了,今日晚飯可要多喫些。”
……
季晚顏的頭偏向一邊,神色晦暗不明。
顧夫人怒火中燒,保養得當的臉因憤怒有些扭曲。
“季晚顏,裴兒的雙腿都傷成那樣了,你竟然還有心情睡到日上三竿,有你這樣的夫人,我們裴兒到底造了甚麼孽?”
顧夫人情緒激動,抬手還要給她一巴掌。
就在這時,一道華麗的女子身影衝了過來,迅速擋在季晚顏面前,呈保護狀。
她頭上叮叮噹噹的滿是珠釵首飾,正是顧裴青的妹妹,顧若嬌。
平日裏顧若嬌對季晚顏頤指氣使的,季晚顏念在她是顧裴青的妹妹,對她有求必應,綾羅綢緞,珠釵首飾,胭脂水粉樣樣不落下,生生將她捧成了京城貴女,可依然換不來一丁點感激和尊重。
就當季晚顏以爲她和前世一樣對自己惡語相向時,顧若嬌卻急急對顧夫人道。
“娘,你這是幹甚麼?你怎麼能打嫂嫂!”
季晚顏柳眉蹙起,眸中閃過幾許疑惑。
不對。
顧若嬌可從來沒叫過她嫂嫂,更不可能幫她說話。
而且前世顧若嬌可是衝過來也給了她一巴掌,還罵她是災星喪門星,把顧裴青的腿傷通通怪在了她身上。
顧若嬌沒有在意顧夫人驚異的目光,立即轉身,激動地握住了季晚顏的手。
“嫂嫂,你沒事吧?娘就是一時衝動,氣昏了頭,你千萬別和她計較......”
……
前世他也是這般僞裝,騙了她二十年,想必僞裝的很辛苦吧?
季晚顏狀似不經意地抽回手,淡淡地道:“怎麼會?將軍,該喝藥了。”
顧裴青眉頭微皺,她冷漠疏離的態度,讓他有些不安。
定是三年未見,生分了些,無妨,待他溫聲軟語好生哄着,定能讓她將背後的銀錢盡數吐出。
季家曾是皇商,這些年來積攢了無數錢財,商鋪遍佈整個南楚,雖說新帝登基後大改商策,撤銷皇商,改爲內務部統一管理,但卻給了季家一座未曾開採的金礦作爲補償,只是地點神祕,至今無人知曉。
他之所以娶季晚顏,多半是爲了那座金礦。
季晚顏沒再多說甚麼,而是動作麻利地將顧裴青扶起,一點一點喂他喝藥。
顧裴青從始至終都深情注視着她,卻沒有得到任何眼神回應。
藥喂完,季晚顏福了福身,轉身就要離開,卻被顧裴青一把攬入懷中。
“晚顏,三年未見,你可想我?”
季晚顏卻答非所問。
“將軍的腿,當真已廢,毫無知覺了嗎?”
顧裴青微怔,隨後垂下眼簾掩飾心虛,“嗯,再無痊癒的可能。”
季晚顏脣角微勾,作勢靠在他懷中,袖中寒光乍現,迅速向顧裴青的雙腿扎去。
雙腿猛然傳來刺痛,顧裴青悶哼一聲,瞪大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