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是被門外的交談聲吵醒的,昏昏沉沉起身。雕工精緻的檀木牀,金絲絨褥,淡淡點檀香味撲鼻而來,衣衫柔軟而舒適舒適,令她倍感不真實,就這麼愣愣的坐在牀上,直到開門聲響起,纔回過神來。
進來的是府中的嬤嬤,手裏端着一盆水,隱約還能瞧見熱氣。
這位劉嬤嬤自八歲起便入府中作丫鬟,至今已有四十,實在長得尖酸刻薄了些。她一向不喜煙塵,以前雖然不明白,但這丫頭一向遭主子厭,自然是不得與她走進。如今知道了真相,更是不喜了。
“哎喲我說這都甚麼時辰了。”劉嬤嬤走到牀邊,氣吼吼地瞪了她一眼,“你倒是清閒,真會難爲我們這些做下人的。”
煙塵聽出了她話中的不滿,尤其是加重了“下人”二字,也懶得往心裏去,只是瞧了瞧天色,也頗有些無奈道:“劉嬤嬤,這才三更天。”
劉嬤嬤平日裏沒少刁難她,她也如同一顆軟柿子一般任人揉捏,沒想到這次卻出聲反駁。一時語塞,只得沒好氣的將熱水用力的扣在盆架上,刻意弄出聲響才走出房去:“果真是翅膀硬了。”
關上門那一剎,煙塵依然能聽見她的聲音,尖利得刺耳:“不過是個野種,神氣甚麼!若不是小姐不願遠嫁,我看你就是一輩子下人命,還能攤上這等好事......”
劉嬤嬤的聲音隨着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遠到煙塵覺得周身一片寂靜,握成拳頭的手才漸漸鬆開。
今日,便是她起身去往西淮之日。
她是朝南北府的大小姐,只是人人都不知曉,就連她自己,也以爲這輩子不過是北府一名討人嫌的下人罷了。
北老爺膝下有一女,是名副其實的北府小姐,名喚北鶯晨,文采樣貌都絕佳,有“朝南第一才女”稱號。
前陣子西淮九方府派人來提親,求取北府小姐。據說那是是當地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聘禮也極爲豐厚,但朝南與西淮相距千里,北老爺自然不捨掌上明珠遠嫁。更何況,聽聞那位公子如今二十有五,卻不近女色,極有可能是斷袖。
北府世代從商,一切都經滿打滿算,北老爺貪圖九方府送來的聘禮,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加之九方府送來的聘書上,求娶的是北府大小姐,如今北鶯晨不嫁,那她這個私生女,是時候該歸位了。
西淮麼?煙塵從未踏出過北府,更別說一口氣要到千里之外,心中有些未知的恐懼。但更多的是解脫。
自從知道自己要遠嫁西淮後,她並沒有反抗,縱是千里之外,孑然一人,也比在北府過着非打即罵的日子好。
……
燈火通明的九方府一陣喧鬧,酒桌前身着喜紅婚袍的男子無疑是今日的焦點。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明明一襲紅衣,卻宛若謫仙。如墨般的髮絲整整齊齊束在腦後,修長的手指拖着酒杯,面上帶着不是禮數的淡笑。
九方樾敬完一圈酒才得以回到座位上,剛一坐下,臉上的淡笑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皺起的眉和無奈的神情。
“九方樾,沒想到啊!”坐在一旁的黑衣男子拿手肘碰了碰他,笑嘻嘻的喝了口酒,“這麼多年不近女色,我們都以爲你是斷袖,時時刻刻防着你起甚麼心思,原來早打上了朝南第一才女的主意。”
“是了是了,我還以爲這輩子都喝不上樾哥你的喜酒了。”另一邊的玄衣男子也跟着附和。
九方樾聽着好兄弟們的話,眉頭皺得更深了。
“我說不出甚麼好話,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太客套了,咱倆兄弟一場,我就祝你和嫂子日後相看兩不厭了啊。”另一個白衣男子挑了挑眉,“不過,你倒是好好給我們哥幾個說說,你與這北小姐如何相識的?我怎麼不知道?說甚麼你前些年雲遊時對人家一見傾心,你可不是這種只看表象的人。再說了,這五年你接手醫館便沒再去雲遊,你能惦記人這麼久?”
九方樾本就煩悶,一聽他提起這個,瞥了他一眼:“程序年,你若是醉了,我讓你妹妹先送你回府。”
程序年立刻不再追問,連忙自罰了三杯:“我清醒着呢。”
“程序年,閉嘴吧你,這大喜日子你當是趙墨揚審犯人呢。”玄衣男子名喚杜若昀,立刻打圓場道。
他們兄弟幾個都知道九方樾這場大婚突然得很,可謂是莫名其妙。雖然好奇,可九方樾既沒主動提起因果,他們也問不出甚麼。
“幹我屁事。”黑衣男子莫名被提到,不爽地罵了一句,眼神倒是飄忽不定地看着新房的方向,“九方樾,你可別讓嫂子久等啊。”
“閉嘴。”九方樾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你若也醉了,我讓水箬來招呼你。”
“別別別。”趙墨揚連忙收回眼神,“你家小妹我實在招惹不起。”
一個兩個都收了聲,九方樾才得以清淨一下。他一心牽掛着醫館,一向對男女之情看得淡,本不想成家。若不是爹孃將醫館的事務一撒手,得以全身而退,這幾年閒來無事一直催促他成婚,他也不會如此突然地成了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