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裏一聲驚雷,千重雨瓢潑地砸下來。
正是掌燈時分,朔風凜凜地吹動着廊下的門燈,幢幢暗影在風雨裏飄搖。
流螢刷完恭桶,撐着一柄破紙傘回到下人院裏,就聽管事的婆子扯着嗓門罵道:
“一個個地都死哪去了,連個人影都找不着。”
管事婆子偏頭看見了流螢,叉着腰,指着她的鼻子喝道:“你還愣着做甚麼,四少爺要沐浴,還不快點抬水去!”
“奴婢這就去抬水。”
流螢恭謹地回了話,等管事婆子出門後,她才起身瞧了眼這雨聲淋漓的院落。
敞開的後罩房裏空落落地沒個人影,那些粗使婆子八成又去打葉子牌了。
她是最下等的粗使丫鬟,按規矩不能進出少爺的院落。
奈何眼下無人當差,這一趟不去也得去。
流螢進到燒水房,盛了滿滿一桶熱水,雙手擡出了門檻。
她走過抄手遊廊,經垂花門出到前院,繞進屋裏時見大丫鬟不在,索性抬了水直往淨室裏去。
窗欞外暴雨肆虐,狂風裹挾着冷意吹熄了案上的燭火。
屋內驟然暗下去,流螢跨過門檻時被絆了腳,一個趔趄摔在了地上,一併帶倒了半桶水,地上攤開了一片溼濘。
一雙烏皮皁靴走到了她的面前站定。
……
沈淮序撐起一柄青傘,頭也不回地蹚進了雨水裏。
流螢望着瀝瀝雨水隔斷了那人的背影,萬般心事沉沉地落到了谷裏。
沈淮序風流雅興,是汴京城裏出了名的紈絝。
老將軍手握重權,領着大少爺和二少爺常年駐兵西北,他就仗着府裏的權勢,整日在外面作威作福。
不是比闊鬥富,就是流連秦樓楚館,到處招惹是非,將府上累積百年的赫赫威名敗了個一乾二淨。
要不是夫人管束,他怕是早就睡遍了錦朝院的一衆丫鬟。
流螢擔水被他瞧上本是個意外。
她從未想過以色侍人,一心盼着熬到歲數,用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銀錢將自己贖身出去。
無意沾染這樣的風流浪蕩子,她惹不起,至少還躲得起。
雨勢凋零,瓦檐上的珠水滴滴地往下墜。
張嬤嬤領着流螢去到後院,找了身簇新的衣裳給她換上。
看她穿了一襲海棠紅細棉襦裙出來,一掃之前的頹喪,整個人的氣色都亮堂了起來,不經說教道:
“你進了四少爺的院子,以後就是四少爺的人,過去你在後院乾的那些腌臢活,全都比不得在前院裏伺候人。”
“凡事都給我機靈點,多看多聽多琢磨,要是闖出甚麼禍事來,誰都保不了你。”
“別學那些個**子爬牀,不等夫人來收拾你,我第一個打斷你的腿。”
……
“你是四少爺看上眼的丫鬟,斷不能再做回從前的活計,平白地惹人笑話。”
張嬤嬤駁斥了水杏,也斷了流螢再回去的念頭。
“嬤嬤莫不是想讓流螢進屋裏伺候四少爺?”
水杏絞擰着手中的繡帕,尤不死心地說:
“四少爺的脾性嬤嬤也是知道的,茶涼了不合口,他會火大地砸了茶碗,流螢從來沒伺候過人,難免會惹怒四少爺,到時候出了事,誰來給她收拾爛攤子?”
張嬤嬤瞪了一眼過去,水杏這纔不情不願地閉了嘴。
流螢依舊低着頭,她沉斂了聲息道:“嬤嬤,奴婢想去花房。”
“花房?”
張嬤嬤訝異地看了過去,放着上房裏的主子不去伺候,偏要跑去那偏廳別院裏去養花,這行爲屬實讓人不解。
“流螢,你這是爲何?”
“奴婢自幼習得種花術,之前聽說四少爺在外面跟人鬥富,贏回了不少奇珍異草,大都荒廢在了園子裏,奴婢就有了料理之心,如今成了四少爺院裏的人,便斗膽跟嬤嬤提了這請求。”
張嬤嬤是夫人派到錦朝院的管事婆子,上要對夫人盡忠,不能讓丫鬟爬了少爺的牀,下要對四少爺交代,不能將他的人趕出院子。
流螢這相貌放在前院的丫鬟裏算不得拔尖,奈何四少爺眼下對她起了興致,放在身邊難免會出事,還是藏起來較爲穩妥。
等這興頭上的風吹過去,四少爺哪還記得起她是誰。
張嬤嬤遂了她的願道:“明日你去花房當差,四少爺的屋裏用不着你來伺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