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枝被人圍着,房間大,人也多,烏泱泱的,同齡的女孩有的哭有的鬧,但很少有人像她一樣,面無懼色,只是睜着一雙無畏的眼四處張望。
前幾日教養她們的嬤嬤被煩的緊,聽見屋外傳來的說話與腳步聲,擰眉掐了個最近的女孩,斥道:“都給我閉嘴。”
一羣小丫頭頓時怵到噤聲,害怕地圍成一團,嬤嬤吊着眼掃視了她們一圈,又拉長了嗓子叮囑:“待會有貴人過來,若是命好被看中,往後就喫香喝辣,衣食無憂。若是沒被相中,或者是衝撞了貴人,別說我嬤嬤我不念情,到時候下場如何,你們自己仔細。”
枝枝低着頭沒說話,動作隱晦地蹭了蹭掛在腰側的一個福袋,裏面有她今天早上偷藏起來的兩個饅頭,嬤嬤總是脾氣壞,不許她們飯喫,要是晚上餓了,還能留點麪食墊墊肚子。
旁邊已經有膽小的姑娘被嚇哭了,抽抽噎噎,又不敢發出聲。
枝枝年紀小,雖然沒哭,但心裏也是怕的。不知道一羣人聚在這裏是爲甚麼,一個月前她摔傷了腦子,聽嬤嬤請來的大夫說,從前的記憶全忘了,只是隨身攜帶的福袋上繡了個“枝”字,嬤嬤就叫她枝枝。
有和她相熟一點的姑娘偷偷告訴她,她們都是被人販子拐來賣給紅繡樓的人,說着又哭,說想家,想爹也想娘。
枝枝也想,可是她想不起來自己的爹孃是誰,除了系在腰側的那個福袋,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她回憶。
聽別人說,今天來的人,好像是一家大戶人家的主母,要來挑幾個小丫鬟回去,枝枝生的好,粉雕玉琢一團,看着就招人喜歡,因此也被選來一併讓那位貴人挑選。
一直站着腿痠,枝枝想伸手錘錘,又怕被嬤嬤發現,說沒規矩,要揪耳朵,枝枝被揪過一次,疼了足足有三天。
正在胡思亂想着,突然聽見嬤嬤嚴肅的聲音,叮囑她們一個個都別說話,又立馬堆了笑迎上去,語氣裏的殷勤掩都掩不住:“賀夫人來了。”
枝枝偷偷用餘光去看,看見一個好貴氣的婦人,穿着錦繡綾羅的衣裳,挽了個髻,飾以簡單的配飾,裙角逶迤過她身側時,能聞到她身上好聞的梔子香氣。
“這就是新挑來的姑娘了,”她聽見嬤嬤說,一種前所未有的和緩語氣,不像對着她們時的尖酸刻薄,“都挑的模樣最好的,年齡也相仿,都仔細教了規矩,想來也不會衝撞了少爺。”
枝枝耳尖聽見“少爺”這個詞,想這人是誰,難道挑來挑去,是爲了他嗎?
“安兒最近脾氣愈發不好,前不久挑去給他作伴的丫鬟小侍都被打了出去,事到如今,我也不知到底該不該給他安排玩伴,又怕這次選的又不和心意,罷了。”
……
枝枝嚇了一跳,忍不住緊了緊衣裳,偏頭去看嬤嬤,嬤嬤只是搖搖頭,衝裏面揚了揚下顎,示意她進去。
枝枝心裏多了點害怕,但在嬤嬤的注視下,她還是伸腳踏了進去,原本做好了又有個杯子飛出去砸在她腳邊的準備,沒想到等她往裏走了幾步,裏面的人卻再沒動靜了。
一旁的牀上躺了個人。
枝枝屏住呼吸走過去,發現那人身形看上去像是個和她年紀差不多的哥哥,想來就是嬤嬤口中的少爺了,既然是人,那就沒甚麼害怕的,枝枝鬆了口氣,正想着上前,那人又說話了。
“站在那裏,別讓我說第二遍,”哪怕遲鈍如枝枝,也聽出了他話裏的警示,“滾出去。”
枝枝深呼吸一口氣,按照嬤嬤教她的,先施了禮,又認真道:“我是賀夫人找來的,我叫枝枝,專門同你作伴的。”
“我不需要同伴,”這回那人又說話了,聽不出喜怒,但明顯也不太想跟一個小丫頭計較,“你從哪來,就回哪去。”
說着翻過身,面朝裏間,只留下一個背影,又不說話了,大概是想讓她知難而退,自己去找賀夫人說。
枝枝不知道哪裏惹惱了這位少爺,覺得有些委屈,但她也不想再回滿紅樓,嬤嬤太兇了,平常喫不飽飯就算了,那裏的姐姐還告訴她,能離開那就離開那,那是個喫人的地方。
怎麼喫人枝枝不知道,但她記住了給她糖的好心姐姐的叮囑。
她不想回去滿紅樓,就必須得討了賀少爺的歡心留下來,可看少爺對她這麼牴觸的模樣,枝枝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思來想去,肚子又餓的咕咕叫,枝枝幹脆自己走到了桌子旁坐下,見少爺沒有看過來的念頭,鬆了一口氣,解下了福袋,從裏面掏出來一個饅頭。
饅頭已經變冷發硬了,有些難嚼,但枝枝不嫌棄,用手小心翼翼地先撕下面皮,小口小口吃了起來,她喫相很斯文,沒有甚麼吧唧嘴的壞毛病,要知道以前惹惱了嬤嬤,可能兩三天都會沒一頓飯喫。
枝枝肚子呼嚕呼嚕,餘光觀察着少爺的動作,以便他看過來立馬站好,但可能少爺真的很不喜歡她,等她喫完了一個饅頭,都沒有動作。
剩下一個饅頭收好,枝枝已經在想,如果自己一定要回滿紅樓,能不能讓賀夫人給自己喫飽飯了再走。
……
賀延安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麼個發展。
枝枝哭的真心實意,睫毛被沾溼糊作一團,又伸手去抹,眼睛揉的痛紅,淚珠子又一顆接一顆掉下來,可憐極了。
她抽抽噎噎問:“我看之前春姐姐養的小貓,摔斷了腿,春姐姐哭了好久。你放心,春姐姐的小貓是我照料的,我特別會照顧人,你相信我。”
春姐姐是誰,賀延安不知道,但她竟然將自己同貓比較,他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敢這麼說。賀延安不想看她哭,又起了壞心思,故意說:“你想多了,我的腿治不好,我一輩子只能是這樣。”
“瞎......瞎說。”枝枝又抹起了眼淚,淚眼朦朧地看他,“我挺人家說了,只要好好治病,一定可以好起來。”
賀延安被她哭的招架不住,這種嬌氣軟軟的東西他就從來沒碰過,好像渾身是水做的,稍微有點不如意就要掉珠子,他腿廢了之後,性情大變,旁的姊妹也都不敢同他親近,第一次被一個姑娘哭的認輸。
“行了,你別哭了,”賀延安沒了逗弄的心,又看枝枝實在哭的可憐,袖口都溼透了,伸手去揩她的眼淚,不走心地哄道,“我騙你的。”
枝枝哭起來就沒完沒了,也不知道是從前的委屈一併同現在哭了,袖口擦不乾淨就算了,最後還擦拭上了賀延安的袖子,哭哭噎噎的,連叫賀延安冷下臉放冷話都做不到。
枝枝哭的淚了,甚麼時候爬上了牀,坐在賀延安身側,到底年紀小,哭的出了一身汗,又睡了過去,也不認生,看的賀延安都暗暗佩服。
這麼膽大的一個丫鬟,真是少見。
一時之間真不知道,到底是她來伺候自己,還是被他伺候。
賀延安脫了外袍丟在一邊,上面亮晶晶的都是枝枝哭出來的淚水,也不知道甚麼做的,那麼能哭。他行動不便,又生性好強,此時夜色深沉,沒有下人進來點燈,除了窗外泄進來的月光,甚麼光亮都沒有。
枝枝拽住他的衣裳,睡的不安,察覺到手中拽着的衣裳要脫離出去,連忙用力攥住,聲音惶恐唸了句:“哥哥。”
似乎害怕她離開,又呢喃着說了一句:“哥哥別走。”
眼角竟然還有淚光閃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