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又冒出一盤糕點。
搬來才七天,這都第四次了。頭回桂花糕,二回海鹽曲奇,三回紅糖餈粑。今兒是紅豆糯米糰子,皮上壓了花,坑紋個個一樣。端起來保鮮膜還溫乎。
我杵走廊裏沒動,聲控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影子在地上晃了三回,我才藉着那點殘光,側身閃進了屋。
這幾樣,全踩在我的口味上。可邪門就邪在這,我從沒跟人提起過,這世上不應該有人知道我好這口的。
我媽不知道,同學不知道,合租過的室友也不知道。可對門那五十多,黑瘦,眼窩凹倆坑賣麪條的男的,他門清。
搬來第四天我就往門框上貼了膠帶,門口安了監控。回放這幾天錄像,每晚六點半他會準時出來,彎腰放盤,按平保鮮膜四角,起身看門板,然後轉身回去。我掐過表,全程四十七秒。
第六天傍晚我猛拽開門。他手還沒從盤子上撤回去。
“你想幹嘛?”
他抬頭瞧我,那眼神奇怪得很。不像偷窺被抓的慌張,也沒惡意——倒像盼了老久的東西終於落了地。嘴角往下壓了壓,停了會,才把“你嚐嚐”三個字遞出來。
仨字。說完轉身就走了。後脊樑猛地竄上來一層冷汗。
他擱了三天。前三天空蕩蕩,第四天起天天端一盤。我從不搭理他,他做完就走,不知我吃了沒、倒了沒、報警沒。可他天天照放。
第六天我衝他吼一嗓子,他說“你嚐嚐”——他知道我會嘗。
第七天的糯米糰子端進屋。十二顆,收口溜圓,一般大。掰開一顆,豆沙暗紅油潤,一粒整豆子都找不着,過篩過兩遍那種。跟我小時候喫的一模一樣。
可我小時候在哪兒喫過?
腦子裏有一塊地方是空的。我媽搬了三次家換了三座城,舊東西全清了。
……
第八天。果然又是一盤。
白瓷盤擱門墊正中,保鮮膜繃得嚴實。掀開一角,棗泥糕,上頭撒核桃碎,現炒的,焦香裹着棗甜鑽出來。跟頭天那盤一模一樣。
昨天糯米糰子他換了,今兒又回到棗泥糕。掰一塊進嘴,核桃脆,棗泥過篩,抿一下就化。
他在試探。
前一天做過,我喫完了,今兒再做一回看我喫不喫第二遍。
整塊棗泥糕喫完,盤底紙條:“涼了發硬。”
橫平豎直,“硬”字的石字旁格外用力,紙背凸着壓痕。
疊好揣兜,跟前幾天的一塊收着。對面門縫裏暗乎乎的,他不在,菜市場還沒收攤。
回屋把棗泥糕切四塊擺好。監控回放昨晚九點半——他果然出來了,空手走到我門口,彎腰拎起門邊小垃圾袋。保鮮膜、糕點渣、我用過的紙巾,一層層翻開來瞧,數我吃了多少剩了多少。
他天天翻。只翻我這小袋子,不碰大垃圾桶。
盯着畫面他捏保鮮膜的樣子瞧了好一陣。低頭就着樓道燈看了看,扔回袋裏,轉身走了。
臉上沒表情,像走固定流程。確認完了,明天接着幹。
可翻完垃圾之後,他直起身,側過臉,微微仰頭——目光落在我窗戶上,就看了一眼。然後又轉身回去。他在確認那窗亮不亮,確認我在家。
關了手機。棗泥糕涼透,拿一塊咬下去,核桃仍脆,棗泥涼了更稠,甜沉下去,舌上觸感反倒更清了。
這口感我鐵定喫過。而且不止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