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第八天。果然又是一盤。

白瓷盤擱門墊正中，保鮮膜繃得嚴實。掀開一角，棗泥糕，上頭撒核桃碎，現炒的，焦香裹着棗甜鑽出來。跟頭天那盤一模一樣。

昨天糯米糰子他換了，今兒又回到棗泥糕。掰一塊進嘴，核桃脆，棗泥過篩，抿一下就化。

他在試探。

前一天做過，我喫完了，今兒再做一回看我喫不喫第二遍。

整塊棗泥糕喫完，盤底紙條：“涼了發硬。”

橫平豎直，“硬”字的石字旁格外用力，紙背凸着壓痕。

疊好揣兜，跟前幾天的一塊收着。對面門縫裏暗乎乎的，他不在，菜市場還沒收攤。

回屋把棗泥糕切四塊擺好。監控回放昨晚九點半——他果然出來了，空手走到我門口，彎腰拎起門邊小垃圾袋。保鮮膜、糕點渣、我用過的紙巾，一層層翻開來瞧，數我吃了多少剩了多少。

他天天翻。只翻我這小袋子，不碰大垃圾桶。

盯着畫面他捏保鮮膜的樣子瞧了好一陣。低頭就着樓道燈看了看，扔回袋裏，轉身走了。

臉上沒表情，像走固定流程。確認完了，明天接着幹。

可翻完垃圾之後，他直起身，側過臉，微微仰頭——目光落在我窗戶上，就看了一眼。然後又轉身回去。他在確認那窗亮不亮，確認我在家。

關了手機。棗泥糕涼透，拿一塊咬下去，核桃仍脆，棗泥涼了更稠，甜沉下去，舌上觸感反倒更清了。

這口感我鐵定喫過。而且不止一回。

在很小的時候，剛會拿勺子，有人把棗泥糕切小方塊擱我面前小碗裏，說“慢點喫”。

誰？想不起來。四歲前記憶像叫人用剪刀剪過，只剩零碎片子，畫面沒聲音。

剩下三塊進保鮮盒塞冰箱。過去七天每樣留了樣品，掰一小塊裝好貼日期。

我不知道留它何用，可非留不可。他手藝跟我口味嚴絲合縫這事本身就不對。

要麼他有我完整飲食檔案，要麼我口味曾被人一手調教過。

後頭可能性更大。四歲前我媽帶着我跟誰住過？那陣她認識誰？

又切回監控，把七天錄像重新捋一遍。第四天我拉開門嚷嚷那天，他轉身回去沒直接關門。

在門口站了大概五秒，背對走廊，手搭門把沒動。背影挺得筆直，肩膀一點一點往下塌。

放慢幀率細看——他在喘。很淺的，胸口微微起伏，像叫甚麼東西砸中心口，緩不過來的樣子。

他等我開門等了三天，靠垃圾袋殘渣判斷我喫沒喫。第六天我總算開了門，衝他吼一嗓子，可他回去靠着門板喘了半天氣。

他等的就是那一下，甭管罵還是問，只要我開口就成。

第九天。紅糖餈粑。盤底紙條：“配茶正好。”

坐屋裏盯着那四個字發了半天呆。

餈粑切一塊咬下去，糯米皮軟糯拉絲，紅糖漿從中間滲出來裹住花生碎，甜鹹攪一塊兒。跟我小時候喫那家老字號一模一樣，可那家在我外婆家對過。

搜了那家老字號，還開着，三十多年了。招牌紅糖餈粑不放花生碎，只有我外婆會額外加。

這人做的餈粑擱了花生碎——是外婆的手法。他認識我外婆。

那天晚上在屋裏熬了一宿，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後到底撥了我媽的號。響了四聲，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話圖標，直到她的聲音傳過來，才意識到電話通了。

“媽，你認不認得一個叫韓衛東的人？”

電話那頭頓了頓，呼吸聲突然沉下去：“你從哪兒聽來的？”

“我住他對門。他天天往我門口擱喫的，紅豆糰子、桂花糕、紅糖餈粑，你從沒給我做過可我一嘗就知對味兒。他做的餈粑擱了花生碎，只有外婆會那樣。你跟我說實話，他是誰？”

電話那頭突然沒聲了，只剩呼吸聲若有若無地滲過來，輕得像一根針懸在耳膜上，扎得人心慌。許久後她的聲兒矮了一截：“不認得。”

“你再說一遍？”

“我不認得甚麼韓衛東。你別再問了。”掛了。再撥，關機。

捏着手機，傻站在窗戶邊上。她騙了我，她說那個“不認得”的時候聲音抖了一下。她認得。

想給趙大爺撥一個——樓下物業那老頭，搬來第二天在樓道碰見過，他隨口提過一句“對門老韓以前有個閨女，常來給他送飯”。

當時沒往心裏去，這會兒回想他那股吞吞吐吐勁兒，他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中午端空盤子去敲韓衛東的門，人不在。蹲門口把盤子擱下，站起來看那扇門。

灰鐵皮漆掉了好幾塊，沒貓眼。門框右上角小牌牌，馬克筆寫着“201”。手探進門把手底下摸了一把，指腹碰着黏糊糊一片。

拿手機電筒一照——門框側面粘了一截膠帶，跟我門框上那種一模一樣。

我蹲走廊裏盯着那截膠帶愣了神。膠帶好好的，沒斷裂。

我自己門上那截，每天早上出門都會瞅一眼——它還在，沒被人動過。他那截也一模一樣，沒斷沒翹。他要是天天檢查，肯定知道我從來沒碰過他的門。

可他照樣只擱糕點、寫紙條。他在等我自個兒先動。

回屋前掃了一眼樓梯口那舊鞋櫃，上頭堆着廢紙箱、空鞋盒，落了一層灰。

鞋櫃最裏頭塞着個玻璃罐，外頭裹舊報紙。扒開一角，罐裏塞滿五顏六色的水果硬糖，透亮糖紙裹着，紅的綠的黃的。糖？

縮回手把報紙蓋回去。可手指在哆嗦。

猛地想起一檔子事——小時候有人跟我說過攢糖，是一個女孩的聲兒，比我稍大一點兒：“我攢了好多糖給你。”畫面斷了，不知是真實還是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