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順二十八年的初春,乍暖還寒。
寧國府的后街上,梳着一條大麻花辮的趙如意穿着一件半新不舊的杏黃色素面妝花褙子,滿身彆扭地跟在母親趙秦氏的身後走着。
她身上的這件妝花褙子還是母親當年在國公府裏當差時主子賞的,所以母親平日特別的寶貝,一直壓在箱底並不輕易示人。
因此今日趙如意穿在身上不但滿是摺痕印,還有着一股驅之不去的樟腦味。
“等下見着人記得要行禮,不要亂說話!”手裏提着四色盒子的趙秦氏走在前面卻不忘叮囑道,“今年府裏放出一批丫鬟,正是缺人手的時候,你雖入了府當差,可若分不到一個好差事,那也只有被人欺負的份!”
“嗯。”趙如意很是乖巧地應着,可心裏卻早已有了主意。
她的外表雖然是個十五歲的少女,可她的心裏卻住着一個重生而來的靈魂。
是的,趙如意重生了。
上一世,她是一個無所不用其極,一門心思想要往上爬的丫頭。
她原以爲只要爬上了少爺們的牀,便能過上好日子,可後來她才知道自己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爬了牀後,纔是她苦難日子的開始。
她侍奉的二公子表面上看去溫文爾雅,可只有他身邊的人才知道,他暴戾兇殘,動不動就對下面的人喊打喊S,越是親近的人就越是傷得厲害。
丫鬟們之間也是勾心鬥角,生怕對方越過了自己去,整日地活得很累。
既然重生了,就絕不能再走上一世的老路,趙如意就這樣想着。
更何況那個嚴嬤嬤也不是個好相與的,上一世她的孃親趙秦氏可是東拼西湊地借了四十兩銀子,嚴嬤嬤才肯點頭幫忙,僅憑她們今日所帶的這四色禮盒,只能是無功而返。
……
寧國府的后街上,依舊人來人往。
趙秦氏卻是愣愣地看着女兒那張還有些稚氣未脫的臉,沒想到她竟會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
如果可以,她是一萬個不願意將自己視作珍寶的女兒送進寧國府這個豺狼虎豹之地去受磋磨。
可惜天不遂人願,去年年底,如意的爹趙老漢在爲寧國府趕車去給府裏出嫁的姑奶奶們送年貨的時候不小心翻了車,一車年貨就這樣都壓了他的腿上。
趙老漢的腿自然就受了傷,可爲了在年關前把年貨都送到,他當時也顧不得自己的腳傷,而是咬着牙瘸着腿把東西都給送到了,待他忍痛回了家,大夫卻說他那半條腿都保不住了,必須要鋸掉,不然的話恐有性命之憂。
一番權衡之後,趙秦氏只能同意大夫鋸掉丈夫的殘腿,只是這樣一來,他也不可能繼續在國公府當差了,家裏的生計也因此斷了。
府裏的大管家姚叔憐惜他們一家人不容易,將如意安排進府裏幹活,並且語重心長地勸說趙秦氏:“哪怕不爲了掙錢,權當是爲如意謀個出身也好呀!”
要知道京城不少人家就喜歡娶這種在高門大戶當過差的女子,覺得她們識規矩知禮數。
只可惜他一個前院的管家管不到後宅的事,因此趙秦氏纔想到來求寧國公夫人身邊的管事媽媽嚴嬤嬤,想着她們當年曾在府裏同一處當過差,多少會撫照一二,卻沒想到對方卻是絲毫不給情面地獅子大開口。
可是四十兩銀子,只要她想想辦法,也不是湊不齊的。
這麼些年,家裏還是存了些家底,然後賣掉那些主子們當年打賞下來的物件,再管左鄰右舍借一些,也不是太難。
只是讓趙秦氏沒想到的是,如意會一開口就將那嚴嬤嬤給得罪了,現在就算自己湊到了四十兩,那嚴嬤嬤怕也不願幫這個忙了。
一想到這,趙秦氏就嘆了口氣,都怪自己把這孩子都給寵壞了。
“你呀!叫我如何說你纔好!”從來不捨得責打孩子的趙秦氏瞧着趙如意又愛又恨地道,“娘這麼做,也是想讓你在進府後日子好過一點,可你現在弄成這個樣子,真擔心那嚴嬤嬤會給你穿小鞋。”
“娘!嚴嬤嬤纔沒有那麼閒,整日地盯着我這個剛入府的小丫頭的。”趙如意挽着趙秦氏的胳膊,撒着嬌道,“再說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