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很久以後,懌心都記得,那是萬曆九年的十二月初四。
一連數日的大雪紛揚下來,紫禁城的紅牆碧瓦也失卻了原來的顏色,滿目的銀裝素裹。
已經到了入夜時分,懌心卻睡不着,腦海中反反覆覆都是三月前在潞王府的場景,怎麼也揮散不去似的,她乾脆裹着一件桔紅色的直領對襟禙子起身,點着燈籠開了門,走出了淑女們所住的北五所。
朔風順着宮道呼嘯着刮過來,懌心手裏的羊角宮燈搖晃着,映得眼前的路也一晃一晃的。她順着宮道一路往南走了一圈,又往回繞,經過乾清宮附近時,便見得一主一僕遠遠走來,平娘攙着皇后王喜姐的手,低聲道:“皇后娘娘這幾日便要臨盆,何必這麼晚出來?”
王皇后輕輕笑道:“你是知道的,今兒是甚麼日子,皇上這些天都不高興,不來看一看,本宮不放心。”
主僕二人越走越近,懌心只好遵照着規矩,放下羊角燈跪在了宮道旁邊,想着等王皇后走過去再起身回北五所。王皇后走過懌心身邊的時候,不禁多看了她一眼,誰知腳下一滑身子不穩,便坐倒在了地上。王皇后面色當時就變了,捂着肚子呻吟出聲,“平娘,你快去找太醫,快去,本宮怕是要生了。”
“這......”平娘遲疑着着急道,“可是奴婢總不能留您一個人在雪地裏,奴婢先扶您回坤寧宮吧。”
懌心見王皇后身下似有液體滲出,暗道不好,連忙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雪,從地上爬起來去攙王皇后,對平娘道:“來不及了,你去傳太醫,我扶皇后娘娘回去,省得耽誤了。”
“你是誰?”平娘不甚信任眼前這個陌生的女子。
“我是北五所的淑女,我姓鄭,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皇后娘娘的。”
“那好。”平娘雖然還是不放心,但是如今也沒辦法,只好匆匆往太醫院去。
懌心攙着王皇后,努力扶她站起來,“皇后娘娘,民女扶你回去。”
王皇后咬着牙點頭,半個身子倚靠在懌心身上。懌心雖然在紫禁城了呆了三個月,但是一直遵照着規矩,基本上只在北五所附近活動,不常到外面走動,她不太熟悉各個宮殿的位置,眼看王皇后疼得睜不開眼睛,懌心一時失措,心中着急道:“坤寧宮在哪兒......”
見到最近的一處宮殿亮着燈火,懌心心一橫,便帶着疼得開始昏聵的王皇后走了進去,她喊道:“來人!來人吶!皇后娘娘要生了,快來人帶娘娘進去躺着!”
太監馮保從裏頭走出來,揮着手上的拂塵,“誰這樣大膽,在乾清宮嚷嚷?”待他瞧見王皇后,立時大驚,“哎喲,皇后娘娘......”
……
三年前,皇帝的生母李太后做主替皇帝全國大選淑女,最終擇定三人爲一後二妃,分別是如今的王皇后,劉昭妃,楊宜妃,三人之中楊宜妃最受寵愛,卻天命不佑,在去年的今日難產而死,一屍兩命。
朱翊鈞不再說話了,一手卻握住了懌心的手腕,緩緩加力。懌心一驚,手腕被朱翊鈞握得生疼,又不敢掙脫,她低一低頭,雖然看不到朱翊鈞的表情,卻分明看到了他深鎖的眉頭與泛白的指節。
暖黃的光線鍍在他微弓的脊背上,似乎是深沉的哀慟上的一絲希望。
直到內室裏一聲響亮的兒啼,懌心才覺着加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一鬆,朱翊鈞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盯着房門期盼着甚麼。
穩婆從房裏抱着個襁褓出來,一臉喜滋滋的走到朱翊鈞跟前跪下,“恭喜陛下,皇后娘娘產下大公主,母女均安。”
朱翊鈞站起來,抱着孩子便進了內室去看王皇后,過了許久他纔出來,見懌心還在門外站着,便問:“你現在是皇后的宮女?”
懌心道:“回陛下,民女是北五所的淑女,是今年九月全國選美選進紫禁城的。”
今年的舉國選美,是爲了給皇帝充實後庭,備選九嬪。由全國海選選出五千人,其中重重篩選擇定的最後五十人,纔有資格進紫禁城住進北五所進行爲期半年的調教,所謂的百裏挑一,便是如此。
“原來......”朱翊鈞面上忽然晦明難辨,“在那之後你參選了淑女,難怪你不認識乾清宮。”朱翊鈞見懌心的手腕紅了一大片,方知是自己方纔用力過重了,“跟朕過來。”
懌心依言跟在朱翊鈞身後,一路出了坤寧宮,往乾清宮走,這時懌心才發現,朱翊鈞走路的步子不是很順暢。她忽然想起北五所裏的胡嬤嬤說話時曾經提到,皇帝是生來的平足,走路一多便會腳疼......
盯着朱翊鈞的步伐,懌心心裏漸漸萌生出小小的心思來。
回到乾清宮,朱翊鈞停下步子,懌心卻一直盯着朱翊鈞的步子走路,一時沒反應過來,一頭磕上了朱翊鈞的背,懌心捂着額頭便跪在了地上,驚道:“陛下恕罪,是民女走路不當心,撞到了陛下。”
許是得了嫡公主,朱翊鈞心裏高興,看懌心驚慌的模樣,他倒是不惱怒,反而是叫懌心起來,賜了藥給她,“手疼麼?朕下手重了。”
“謝陛下。”懌心笑一笑,“陛下送藥給民女,民女也應當禮尚往來,只是......陛下能不能等民女幾天工夫?”
“禮尚往來?”朱翊鈞不免暗自稱奇,他賜下的賞賜無數,倒從沒聽過還有人要與他禮尚往來的,“你是認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