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盛夏,烈日如火。
刑部的地牢深處,卻是一如既往的陰冷寒溼。
昏暗的油燈,影影綽綽地照出蜷縮在地上的人影,濃重的血色將她的衣衫染得已看不清本來顏色,破爛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瘦骨伶仃的手腕,被鏽跡斑斑的沉重鐐銬,磨得血肉模糊。
幾隻肥碩的老鼠明目張膽地從她的身上爬過,津津有味地啃噬着她的指尖。
江錦月一動未動。
連日的酷刑,早已將她折磨得只剩一口氣。
她就靠這一口氣吊着,苟延殘喘,奄奄一息。
不知過了多久,厚重的牢門突然被推開,在獄卒極盡諂媚的指引下,有輕盈的腳步聲,向她走來。
江錦月費力地抬頭看向來人。
面前的女子,一身錦衣,滿頭珠翠,嫋嫋婷婷地站在那兒,宛如一株盛放的牡丹。
“江錦月,你還真是賤人命硬,這麼久了,都沒死。”
濃桃豔李的女子嬌聲一笑,是高高在上的勝利者姿態。
無力理會她的冷嘲熱諷,江錦月只是下意識地望向她身後,期待着還有旁人的出現。
江心月反應過來她在等甚麼,頓時笑得開心又殘忍:“不用看了,只有我一個人,阿爹阿孃、大哥二哥,他們都沒有來。”
是啊,他們都沒有來。
……
大雪初晴,冷白的日光明晃晃地撲灑在雪地上,照出一地碎銀子般的流光。
江錦月昏昏沉沉,意識模糊,緩緩睜開眼,一陣甜膩的薰香撲鼻而來。猛地起身,針刺般的頭暈目眩,紛雜的畫面在她的腦海裏大片大片地掠過,前塵舊夢乍然浮現,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將前世所有未竟的痛苦與仇恨,傾盆瀉下。
她,重生了!
今日是平陽侯府謝老夫人的六十大壽,京中有頭有臉的世家基本都接到了邀請,這種場合,她原本是不想出現的,但江心月執意要帶她來,態度熱切又誠懇。
席上,她一直謹小慎微,唯恐鬧出甚麼笑話,可到底還是因爲打翻了茶盞弄溼了衣衫,江心月趕忙讓丫鬟帶着她來這暖閣換衣服。
江錦月莫名感到一絲不安。
暖閣裏薰香越發甜膩,這薰香倒像是混了——
媚藥!
劇烈的心跳重錘一般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胸膛,那些被抽筋剔骨的慘痛彷彿還殘留在她的五臟六腑,疼得她幾乎不能呼吸。
她的一生,悲慘、無助、被算計、被操縱、千刀萬剮、死無全屍。
明明她纔是江家的親生女兒,明明是江心月的親生爹孃爲了一己之私換了她倆的身份,明明她纔是那個被搶走一切的受害者,結果到頭來,死的人卻是她。
憑甚麼啊?
憑甚麼啊!
強烈的不甘與巨大的憤怒,如同遮天蔽日的大火,在江錦月的心底燒成一片廢墟。
指尖用力到發白,緊緊扣在身旁的桌案上,剛養出來的一點指甲,被硬生生拗斷,殷紅的血珠冒出來,她卻彷彿絲毫感覺不到疼一樣。
……
江心月下的藥極重。
寒風凜冽,江錦月卻覺得體內彷彿有一把火在燒,鑽心的麻癢,像是從骨縫裏滲出來的一般,如千蟲萬蟻,一寸一寸啃噬着她的理智。
抵在掌心的髮簪,早已被鮮血浸透,疼痛帶來的影響,卻已是微乎其微。
如果不能及時把藥性壓下,後果不堪設想。
江錦月死死掐着掌心,四下望去。
不遠處,是一方荷花池。
已是深秋,池裏的荷花早已不見蹤跡,惟有臨水而建的一座芙蓉榭,安靜地矗立着。
深吸一口氣,江錦月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冰冷的湖水,一下子將她淹沒,隔着厚厚的衣衫,刺骨的寒意,像是無數尖銳的細針,浸皮透骨,扎進她的五臟六腑,宛如刀絞一般地疼。
江錦月彷彿又回到了被凌遲的那日。
痛些也好。
越是痛,對江心月的恨意便越是清晰。
牙關緊咬,江錦月更深地往水裏埋去。
翻騰在心底的麻癢與燥熱,很快便被這酷刑一樣的寒意,粗暴地鎮壓了下去。
她微微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