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昏暗的禁室內只點了一盞燭火,微弱的燭光下,有個纖弱嬌小的身影跪在冰冷的地磚上,顯得格外孤寂悲涼。
在傍晚的光亮徹底落下的瞬間,門從外推開,沉穩的腳步由遠及近。
衛南燻跪了一日,渾身都是僵的,尤其是一雙腿早就沒了知覺,就連對周圍的感知也變得遲鈍了。她愣了下,才意識到有人來了。
且這個腳步聲她很熟悉,過往的每一個日夜,她都盼着他來。
一步步一步步猶如踩在她的心上。
衛南燻緩慢地仰起了脖頸,癡癡地看向那人。
來人面容俊秀帶着一絲書卷氣,可眉目間透着銳利的鋒芒,他尤爲高大站在她身前,便遮蔽了所有的光亮,仿若從天而降的神祇。
他穿着寬大的朝服,走動間有股游龍般的恣意,他是剛從御書房忙完,就直接來見她了嗎?
衛南燻一想到這個可能,死了許久的心,驀地跳動起來。
整日滴水未沾,讓她的嗓音有些沙啞,語調卻如江南小曲般婉轉纏綿:“殿下。”
來人卻充耳未聞,仍是紋絲未動,甚至連半點目光都沒有施捨給她。
他是生氣了嗎?
氣她惹了阿姊動了胎氣,可她是被冤枉的啊。
衛南燻從沒見過他如此沉着臉的模樣,莫名一陣心絞痛,她不願意看他生氣。
她咬了咬牙,想着平日兩人在房中歡好的場景,大着膽子伸手扯住了那片墨色的衣袖,柔軟發涼的手指順着男子結實有力的手臂一點點往上探。
……
下過雨的院子瀰漫着草木的芳香,衛南燻託着下巴,愣愣地望着窗外。
織夏見她還穿着寢衣,頭沒梳早膳也沒用,快步過來急忙道:“姑娘,您在瞧甚麼呢?時辰不早了,您今日可是要進宮呢。”
聽到這聲姑娘,衛南燻纔回過神,扯着脣角露出個笑來。
“沒甚麼,就是做了個噩夢。”
她又夢見了前世的事,是了,她重生了,脫離了那個叫她窒息的東宮,遠離了裴聿衍與無止盡的爭寵。
可惜的是,她重生在了初遇裴聿衍之後,一切都照着前世的記憶重複着,裴聿衍登門與長姐衛明昭退親,衛明昭以死相逼讓她陪嫁東宮,就連裴聿衍想要私下見她都一模一樣。
唯獨不同的是,這回她拒絕了,沒有答應陪嫁,更沒有私下見裴聿衍,而是想辦法說服了衛明昭。
衛南燻不敢說很瞭解裴聿衍,畢竟這個人心思深,與外表所見的光風霽月完全不同。但睡了這麼多年,多多少少也能猜出些他的想法。
他是個端方持重的君子,將來是要做皇帝的,怎會是輕浮被美色所惑之輩,況且皇帝聖旨賜婚,他絕不會因此退婚。
最大的可能便是他羽翼太過豐滿,在外的形象又過於完美,再多一個衛家做姻親,他怕皇帝對他有所忌憚,這才故意給自己添上個沉迷美色的缺點來。
她當然沒有拿這些和衛明昭說,只說太子肯定不會退婚,她自己大字不識規矩不通,不敢入宮伴君,嚇得連着發了好幾日的高燒。還把過世的孃親搬出來,說答應過孃親絕不與人爲妾。
許是真的怕她把自己嚇死,衛家沒人再提這事,太子也真的沒退婚。
衛南燻還以爲這事就過去了,沒成想養了一個月的病纔剛能下地走動,宮裏賢妃就下了帖子召衛明昭去賞花,還點名了帶上她。
賢妃是裴聿衍的親姨母,皇后生他時難產離世,是太后做主納了皇后的妹妹入宮封爲了賢妃。
別人或許會猜賢妃怎麼突然對她有興趣了,只有她清楚,這一定是裴聿衍的手筆。
……
衛南燻以爲死過一次,足夠令她內心強大,無堅不摧,放下前世的種種。
可當裴聿衍真的出現在她面前時,她所有的僞裝,所有的鎮定都化爲了烏有。
也就是衛明昭的注意力全被那人吸引去了,不然早該發現身邊的人,渾身發顫,面如白紙。
裴聿衍怎麼會在這?
她是早就猜到了,今日之事絕對是裴聿衍主導的,但沒想到他竟會這般直接了當地出現,他這個時辰不是在早朝,也該是在御書房參議政事。
他爲人勤勉,更怕被皇帝和大臣們說他懈怠,即便前夜兩人歡好到再晚,再沉溺,隔日他也會準時起牀,從不耽誤正事。
在他眼裏,情情愛愛不過調劑,沒甚麼能比得過權勢地位。
一定是湊巧,她只是個小小女子,不值得他如此花心思。
衛南燻寬大衣袖下的手指,不停地絞着,一遍遍地說服自己,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還好有衛明昭在,她滿心滿眼都是裴聿衍,兩人又是聖上賜婚的未婚夫妻,不必太過避諱,一見到裴聿衍便雙眼微亮,雙頰泛紅驚喜地道:“見過殿下,沒想到今日竟然能見到殿下。”
衛南燻跟着行了個大禮,而後全程垂着腦袋不發一言。
裴聿衍的目光在衛明昭身後掃了眼,含笑說了句免禮道:“今日散朝早。”
他身後的小太監就很懂事地替他解釋:“聖上聽聞賢妃娘娘邀衛姑娘賞花,特意取了前陣子西邊剛進貢的一匣子絹花,說是給娘娘與衛姑娘添色的。聖上還惦記着殿下許久未見娘娘了,便讓殿下順路一併帶來了。”
果然就見身後的宮女手中捧着蓋了紅綢的托盤,可見皇帝對賢妃的寵愛以及對衛明昭這個兒媳婦的認可。
衛南燻略微鬆了口氣,看來真是個巧合,她就說裴聿衍絕不會爲了她而耽擱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