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鄴朝,盛和五年冬。
入夜時分,乾清宮裏燈火通明,香霧嫋嫋。
江晚餘站在龍牀前,教新來的宮女給皇帝鋪牀。
司寢女官這份差事她已經幹了五年,每一個動作都做的嫺熟優雅,行雲流水,閉着眼睛也不會出錯。
但她到了出宮的年齡,還有三天就要歸家,臨走前須得把新人教會。
幾個宮女看她看得入了迷,其中一個感慨道:“晚餘姑姑人長得好,活也幹得漂亮,就這麼走了怪可惜的。”
“別瞎說。”另一個忙道,“出宮是好事,宮外天地廣闊,嫁個如意郎君好好過日子,不比宮裏自在多了。”
“對對對,是這個理兒,姑姑終於熬出頭了,咱們該恭喜她纔對。”
幾個女孩子紛紛向晚餘道賀,說日後要是嫁了如意郎君,別忘了捎個信兒進來,讓大夥高興高興。
如意郎君啊?
晚餘眼前閃過一個鮮衣怒馬的少年英姿,素來冷清的臉上難得浮現一抹笑意。
只是這笑意還沒來得及擴散,眼角餘光就瞥見一片明黃色的袍角。
晚餘心裏咯噔一下,忙收起笑容跪在牀榻前。
幾個宮女也都嚇得不輕,在地上跪成一排。
“退下!”
……
晚餘顫抖着,絕望如潮水將她淹沒。
她已經在這深宮熬了五年,中間多少苦痛辛酸無法言說,唯一支撐她的信念就是到了二十歲可以出宮。
而今眼瞅着就剩三天,如果因爲被皇帝臨幸不得出宮,那簡直比死還讓她絕望。
如果換做旁人,她可以踢他,撓他,咬他,甚至和他同歸於盡。
可他是皇帝。
天下主宰,九五至尊。
反抗皇帝的後果她承擔不起。
她閉上眼,一滴淚從眼角無聲滑落。
這時,殿門外突然響起太監尖細的嗓音:“淑妃娘娘,您不能進去。”
“滾開!狗奴才!”
隨着一聲呵斥,殿門被人推開,風風火火的腳步聲向內殿而來。
祁讓劍眉微蹙,起身下地。
晚餘慌亂地爬下牀,來不及收拾自己的狼狽,身披雪白狐裘的淑妃娘娘已經到了跟前,二話不說,揚手先給了她一記耳光。
“小蹄子,敢勾引皇上,看本宮不打爛你的臉!”
晚餘被打得一個趔趄,衣衫不整地跪了下去。
……
晚餘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好在祁讓要上朝,不能耽誤時間,默默盯了她片刻,便越過她跨出了門檻。
晚餘一直跪到他的腳步聲再也聽不到,才慢慢起身去了內殿。
另外幾個宮女跟進來,看着她開窗通風,掃牀疊被,收拾房間,把安神香換成清新空氣的蘭花香。
裏裏外外收拾妥當,確認無誤,再把皇帝換下來的衣物分別送洗記檔,才能去用早飯。
用完早飯,處理一些瑣碎的事務,等到快中午時,就要開始爲皇帝歇午覺做準備。
興許今日朝堂上有甚麼棘手的事,祁讓直到午時末纔回來。
晚餘聽到前面傳午膳,這邊就帶着幾個宮女整理牀鋪。
其實牀鋪早上已經整理好了,出於謹慎起見,還是要從裏到外再檢查一遍,防止這段時間內有人在龍牀上做手腳。
雖然這種可能性幾乎爲零。
可皇帝的命金貴,查一百遍也不爲過。
晚餘連比劃帶示範,認真地把每一個步驟教給幾個宮女。
這時,孫良言的徒弟小福子快步走進來,附在晚餘耳邊小聲道:“姑姑,師父說你姐姐惹皇上發了脾氣,叫你收拾完了快些出去,免得又和皇上撞上。”
晚餘心下一驚,默默點了點頭,向他做了一個感謝的手勢。
小福子匆匆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