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寒冬。
紅綢交錯的戶部尚書府,門前放着鞭炮,一片喜氣洋洋。
有一頂自巷子裏緩緩駛出的破舊馬車,馬伕道:“小姐,尚書府到了。”
坐在馬車內的江凌霜指尖一顫,看着那與外面隔開的車門。
尚書府,多麼熟悉的字眼。
她在民間風餐露宿,流浪成一個食不果腹的小小奴婢整整三年。
可她也曾在尚書府做了十三年身份尊貴的大小姐。
十歲那年,她不慎落水,阿姐爲了救她而死。
原本溫暖的一家人徹底變了,爹爹傷心欲絕,孃親以淚洗面,阿兄也暗自神傷,卻從不在她面前表現,而是待她更好,將她寵進了骨子裏。
可一切的一切,都在江楚瑤來後變了。
她神似阿姐,爹爹孃親將她接進府中,收,爲她改名江楚瑤。
她原以爲一切會變好,江楚瑤會站在阿姐的位置,替他們撫平傷痛。
可,江楚瑤入府後,不擇手段栽贓陷害自己,原本疼寵自己的爹孃對自己厲聲呵斥,就連曾經最疼愛自己的阿兄,也對她滿眼失望,甚至將舊賬翻了出來。
關禁閉、跪祠堂、打手心,曾經她以爲這是她人生中最煎熬的一年,直到再一次被江楚瑤栽贓,推她進了冰冷的河水。
她清楚地記得,原本捨不得對自己紅一下臉的父親勃然大怒。
……
婚約已經更變三年,蔣霖塵竟然到現在纔來下聘。
可這些事都與她無關了,江凌霜垂下眉眼退開半步,再次矮身行禮:“奴婢見過蔣將軍。”
蔣霖塵幽深的眼看着她,晦暗不明。
江楚瑤心中一緊,立刻上前半步頗爲俏皮地笑道:“妹妹,霖塵哥今日下聘,屆時我出嫁時,妹妹可莫要忘記爲我準備禮物,我記得從前妹妹的繡工是極好的。”
回憶起從前,幾人面色稍霽,江夫人笑着拍拍江楚瑤的手:“你妹妹的繡工就是府中繡娘也比不過。”
江楓羽也笑了一下:“成親的話,得繡鴛鴦纔好。”
一片喜氣中,江凌霜卻平靜道:“奴婢不會刺繡了。”
在那些做奴婢的漫長時光裏,她就不會刺繡、也不能刺繡了。
欣喜的氛圍倏然凝固,江楓羽眸色沉沉,正要回頭髮怒。
江凌霜卻伸出了那雙手。
冰天雪地中,那雙手紅腫得不像話,滿手的老繭,呈現出黃色的、硬硬的殼,幾乎十根指頭都有凍瘡,雪花落在上面,凍得瑟縮一下。
江夫人捂住嘴脣,眼淚唰一下又落下來。
那雙手本該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可如今竟然被磋磨成了這副樣子!
衆人都短暫沉默,江楓羽心口的火熄滅,透出酸酸脹脹的疼,把斗篷解下來強硬地披在她身上,聲音極冷。
“有傷不會早說?非要等我們發現了再裝可憐。”
……
江老太太已經等了她小半個時辰。
可真正到門口時,江楚瑤卻來了,她眼神暗茫閃爍,溫柔的臉龐浮現猶豫:“妹妹,你稍後進去可千萬要小心,祖母年紀大了,不能再哭,若哭暈過去,就不好了......”
又來了。
果然,她說了這話之後,江楓羽立刻皺眉,掃了一眼身姿纖薄看着便病病歪歪的江凌霜,聲音毫不猶豫。
“你隔着門和祖母磕兩個頭就是,免得給祖母過了病氣。”
可看着眼前這扇門,江凌霜眼眶都紅了。
這可是祖母,最疼愛她的祖母啊,清醒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求人去找她,江楚瑤害怕她見到自己,便想盡辦法阻攔。
可他們說的確實也有道理,何況自己身上還有傷......
她咬脣看着那扇門:“我進去隔着簾子與祖母說兩句話。”
江楓羽皺緊了眉:“江凌霜,祖母剛醒過來,你懂事一點。”
這時,屋裏卻傳來一陣異動:“是霜兒嗎?”
江楓羽立即嚴厲地看了一眼江凌霜,示意她自己退下。
江凌霜眼眶卻已經紅了,哽咽出聲:“祖母......”
裏面立即一些窸窣動了起來,丫鬟們低呼:“老夫人,慢一點。”
江楓羽臉色微變,一把拽住江凌霜的手腕:“你先退下,等祖母情緒好些了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