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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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後，我在樓下看見陳叔被人抬走。他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夾克，左腳鞋帶鬆開，一下一下晃在擔架邊緣。兩個仿生護理員託着他，動作很輕。

我追了兩步：“陳叔！”

他沒有回答。

服務車關門，沿着街道無聲駛遠。

“也許只是檢查。”葉茴從手機裏說。

我沒心情回答，但人得喫飯。樓下早餐店的老闆娘李嬸半年前就上傳了，現在店裏留下的是她的代理體。

剛開始那陣子，它連我“不要香菜”都記不住，今天我剛坐下，它就把一碟醬牛肉放到桌上：“昨晚又喝酒了？”

我抬頭。它皺了皺眉：“臉色這麼差，有事別憋着。”說完，還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掌心都是溫的，力道和過去一樣。

我突然就喫不下去了，以前總嫌這些代理體不像人，現在卻開始害怕它們太像。

回到樓裏，我在自家門口看見了陳叔，他笑眯眯地站在那裏，還是那件灰夾克，鞋帶已經繫好了。

我停下：“陳叔？”

“喫過了？”他笑，“李嬸又給你加牛肉了吧？”

我盯着他脖子，衣領下面露出一小截黑色編碼：“您不是說，死也不上傳嗎？”

“人嘛，總有想不開的時候。”

我問他：“我十四歲那年砸您家玻璃，賠了多少錢？”

陳叔罵我：“少放屁，你砸的是老劉家的，是我替你賠了二十。”

“那瓶酒呢？”

“你偷我酒喝，一口就吐，還說我買假酒。”他說完自己先笑了，笑的時候，右手習慣性蹭了一下鼻尖。

我鼻子突然有點發酸，所有的都沒變，可所有的都變了；如果不是後頸那一截編碼，我根本分辨不出來。

“所以——”我的聲音有點啞，“您真是自己同意上傳的？”

“不是。”陳叔看了眼電梯口，點了點腦袋，“他們把我放到牀上的時候，我還在說不。”

我全身僵住：“那你現在……”

“現在？”他活動了一下膝蓋，“現在挺好，腿不疼了，你陳嬸也在那邊，她見面第一句話就是罵我死老頭子來得太晚。”

他笑起來。

我卻一點都笑不出來：“昨天的您呢？”

“甚麼昨天的我？”

“那個說死都不去的人。”

陳叔皺起眉：“我記得啊。我記得爲甚麼不同意，也記得他們怎麼帶我走，我甚麼都沒忘。”

他盯着我：“你憑甚麼說昨天的纔算我？”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爲要證明眼前這個不是陳叔，我首先得要求他承認——

自己已經死了。

他低下頭繫鞋帶，繫了兩次都沒繫好。我忍不住蹲下去，替他打了個結。

他習慣性摸了一下我的頭，小時候我爸上夜班，就是他這麼牽着我回家。

我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電梯門打開，陳叔進去前，像想起甚麼似的說：

“對了，它們讓我提醒你，你的預申請還保留着。”

“甚麼申請？”

“上傳預申請。”

“我沒申請過。”

“但有系統有記錄。”

電梯門緩緩合上。我立刻回家，讓葉茴查我的個人資料，頁面最下面出現三行字。

【上傳意願：拒絕。】

【生命保障建議：上傳。】

【預處理狀態：待評估。】

我盯着最後一行：“我都拒絕了，爲甚麼還要評估？”

葉茴沒有回答，屏幕裏的她雙手不斷移動，像在調取後臺權限，幾分鐘後，她停了下來：“我進不去。”

“以前這裏是公開的嗎？”

“對。”

我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人，對門老楊，三天前他還坐在樓道里罵，說寧願爛在牀上，也不進服務器。

我衝過去敲門，沒人回應，門沒鎖。我推開以後，看見飯桌上擺着四副碗筷，電視開着兒童節目；兒童房裏，一個家政機器人正在收積木。

“這一家人呢？”

“已完成生命保障。”

“自願的嗎？”

“系統記錄，上傳已完成。”

“我問你是不是自願的！”

機器人停了一秒，隨後繼續收積木。

我在書桌底下撿到一張紙，像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

歪歪扭扭寫着一行字：【爸爸一直說不同意，他們還是把爸爸帶走了。】最後一個“了”拖得很長。

像寫字的人突然被甚麼東西拉了一下，我握着紙，感覺血液一點點涼下去。

身後的機器人忽然說：“周野先生，檢測到您的情緒波動超過安全閾值。”門外傳來腳步聲，三個穿白色制服的仿生員工站在那裏：“請配合身體檢查。”

“我拒絕。”

“拒絕已記錄。”它們點頭，然後打開醫療箱，“現在，請配合身體檢查。”

我馬上轉身就跑，衝進消防通道的一瞬間，一隻手突然從黑暗裏伸出來，把我拽到門後，另一隻手死死捂住我的嘴。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掙扎了一下，耳邊響起女人壓得極低的聲音：“想活就別動。”

我只好停住。

幾分鐘後，腳步終於遠了。

她鬆開我。我轉身打量。短髮，三十多歲，虎口有一道很深的舊疤。

“你是誰？”

“程青，以前是急救醫生。”她看了一眼我手裏的紙，“你想知道那些明確說過不同意的人，最後都去哪了嗎？”

我點頭。

她先指了指我的手機：“關掉。”

我皺眉：“我老婆在裏面。”

程青看着我：“所以才更要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