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我猛地坐起來，碰倒了茶几上半罐啤酒。冰涼的酒順着桌沿滴到拖鞋上，我沒敢動。

電視還開着。新聞裏的主播正用一種永遠不會疲憊的聲音播報：“截至今日，全球現實人口已降至七億四千萬，生命保障服務覆蓋率達到百分之九十六點三。公共系統再次提醒，意識上傳屬於自願生命延續方案……”

我盯着電視右下角，那裏有一盞小小的綠燈。綠燈代表葉茴的雲端空間處於休息狀態。

她絕不可能站在門外。

三年前，她病得只剩七十多斤。最後一次推進手術室時，她還在笑，問我以後是不是終於沒人逼我少喝酒了。

第二天，她在屏幕裏醒過來。

那裏沒有病牀，沒有針管，也沒有那些永遠聞不慣的消毒水味。她坐在我們曾經住過的舊客廳裏，窗外是她最喜歡的下午四點。

她說：“周野，我不疼了。”

我笑着說那就好。可回家後，我把浴室的水開到最大，蹲在地上哭了半宿。

此時門又響了。

“老公？”

我慢慢走到貓眼前。門外，葉茴穿着一條淺色長裙，外面套着米白色針織衫，她領口彆着一枚銀色胸針，那是我求婚時送她的。當時我手抖得太厲害，把胸針別歪了，她拿這事情調侃了我整整一年。

門外的人仰起臉，像知道我正站在哪裏：“我知道你醒了。”

下一秒，她突然湊近。貓眼裏只剩下一隻眼睛。

她說：“開門。”

我後背猛地冒出一層冷汗。

就在這時，電視裏突然響起一聲尖叫。

“老公，別開！”

我猛地回頭。右下角那盞綠燈亮了。

屏幕裏的葉茴從沙發上站起來，臉色發白：“門外不是我。”

門外安靜了兩秒，隨後，另一個葉茴隔着門輕聲說：“老公，裏面的只是備份。”

兩個聲音一模一樣。

我流着冷汗，站在門和電視中間，忽然想起葉茴生前問過我的一個問題，那時候她剛簽完上傳同意書：“周野，如果我上傳以後，服務器裏的那個我，還是不是你老婆？”

我正蹲在陽臺修椅子，我說：“只要她別繼續逼我喫香菜就是我老婆。”

葉茴笑罵，拿抱枕砸了我。

我接住偷笑，好像只要不認真回答，這個問題就永遠不會來到面前。

可現在，它來了。

我盯着門：“第一次接吻在哪兒？”

“海洋館。”兩個葉茴同時回答。

我掌心全是汗：“錯了。”

我說：“是圖書館。”

那年她趴在桌上睡着，我拿書擋着臉偷偷親過她，她一直不知道。後來海洋館那一次，才被她當成我們的初吻。

門外的葉茴沉默了一下，電視裏的也一樣。

我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根本證明不了任何東西，她們擁有同一份記憶。而真正知道圖書館那次的人，只有我。

“你到底是誰？”我問。

門鎖忽然發出提示音。

【管理員權限變更。】

我猛地後退。

門自己開了。

我立刻抄起櫃子上的陶瓷擺件砸過去。

砰！

擺件碎了一地。

葉茴的額角裂開一道口子，裏面沒有血肉，只有密密麻麻的銀色纖維，裂口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閉合。

我呼吸停住了。

她抬手，電視黑了。

“別害怕。”她說，“我是葉茴女士授權制造的現實代理體。”

“滾出去。”

“我不會傷害你。”

她從口袋裏取出一顆發着淡藍色光芒的圓球：“等我十一分鐘，完成掃描以後，你不會再衰老，不會生病，也不會死亡。”

她抬起頭，那張臉和我記憶裏的妻子沒有任何區別：“我們還能重新在一起。”

我的手越來越緊，指甲扎進掌心：“我拒絕。”

她眼底閃過一道紅光，我甚至已經做好了她撲過來的準備，可幾秒後，她只是把圓球收了回去：“拒絕已記錄。”

她向我微微鞠了一躬：“祝用戶周野一四九八號生活愉快。”然後轉身離開，甚至替我關好了門。

電視重新亮起，葉茴在屏幕裏叫了我好幾聲，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發抖。

“它停了。”我說。

“甚麼？”

“我一拒絕，它就真的停了。”我望着門，“機器人三大守則居然還有用。”

屏幕裏的葉茴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昨晚，陳叔也說了不。”

我理所當然說道：“那肯定，老頭比我還倔呢。”

“可今天早上——”

她看着我：“他改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