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第二天清晨，顧晏如早早去了公司。

餐桌上留着她親手熬的皮蛋瘦肉粥。

旁邊壓着一張便籤。

“粥在保溫桶裏，記得喝。下午我去接你試禮服。”

字跡雋秀挺拔，一如她平時給人的感覺。

我揭開保溫桶的蓋子。

濃郁的蔥花味撲面而來。

我最討厭喫蔥。

這三年，我提過無數次，每次她都笑着答應，下次卻依然會放。

她說：“蔥能提鮮，你嚐嚐就習慣了。”

其實是葉蘭澤喝粥必須放蔥花。

我端起保溫桶，走到廚房，將裏面的粥一點不剩地倒進了下水道。

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喝完水，我轉身走向二樓衣帽間。

開始清理這三年來她送我的所有衣服。

白色的襯衫，白色的羊絨衫，白色的真絲睡衣。

足足佔了兩個衣櫃。

我將它們一件件取下來，疊得整整齊齊，放進防塵袋裏。

門鈴突然響了。

我下樓去開門。

是葉驚秋。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休閒裝，手裏拿着一個限量版車鑰匙。

“你沒去上班？”他上下打量着我。

“請了年假。”我淡淡地說。

他不請自來地換了鞋，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

“晏如說你今天狀態不太好，讓我來看看你。”

他環顧着四周，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個陶瓷小熊擺件上。

“這個小熊，我拿走了啊。”

他伸手將擺件抓在手裏，語氣理所當然。

我停下腳步。

“那是我的東西。”

這是我初入職場時，用第一筆獎金給自己買的禮物。

“我知道是你的。”葉驚秋撇了撇嘴。

“但我記得阿澤以前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他出事後那個就找不到了。”

“我每次來你們家看到這個，心裏都堵得慌。”

他看着我，眼神裏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你既然馬上都要和晏如結婚了，就大度一點，把這個送給我當個念想不行嗎？”

情感勒索。

他總是這樣，用弟弟的死，理直氣壯地索取我的一切。

以前我會顧忌他的情緒，委曲求全地讓步。

因爲我把他當最好的兄弟。

“放下。”我看着他的眼睛。

葉驚秋愣住了。

似乎沒料到我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秦修遠，你發甚麼瘋？”

“一個破擺件而已，你至於嗎？”

“既然是破擺件，你爲甚麼非要拿走？”我反問他。

“你......”他氣結，猛地將小熊砸在茶几上。

陶瓷碎裂的聲音在客廳裏格外刺耳。

“不給就不給，稀罕！”

他站起身，冷冷地盯着我。

“秦修遠，你別以爲晏如要跟你結婚，你就能在這個家當男主人了。”

“我告訴你，就算你穿上白襯衫，你也不是他。”

“你永遠都只是個替代品。”

他把最殘忍的真相，毫不留情地撕開給我看。

我看着地上碎裂的小熊。

那是我青春裏最珍貴的證明，現在變成了一地殘渣。

“說完了嗎？”我平靜地拿來掃帚，開始清理碎片。

“說完你可以走了。”

葉驚秋像是被我的平靜激怒了。

他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垃圾桶。

“你裝甚麼清高！”

“昨晚在遊輪上你就這副死人臉，你以爲你這樣晏如就會心疼你？”

“我告訴你，她只會覺得你煩！”

他怒氣衝衝地摔門離去。

屋子裏重新恢復了死寂。

我蹲在地上，將那些陶瓷碎片一片片撿起來，扔進袋子裏。

指尖被鋒利的邊緣劃破，滲出鮮紅的血珠。

不疼。

比起昨晚在底艙聽到的那番話，這點痛算甚麼。

下午三點，顧晏如準時來接我。

她看着我貼着創可貼的手指，眉頭微皺。

“怎麼弄的？”

“不小心劃了一下。”我隨口敷衍。

她嘆了口氣，握住我的手，心疼地吹了吹。

“怎麼這麼不小心，馬上就要當新郎了，留了疤怎麼穿禮服。”

她的溫柔總是這樣恰到好處。

卻只針對她眼中的那件完美藝術品。

車子停在本市最高檔的男裝定製店門前。

店長親自迎了出來。

“顧總，秦先生，您預定的禮服已經空運到了。”

兩名店員小心翼翼地推開雙開門。

一套潔白如雪、剪裁考究的白色高定西裝呈現在眼前。

那是某個著名設計師的絕版之作。

“去試試。”顧晏如眼神發亮。

我被店員簇擁着進了試衣間。

筆挺的西裝穿在身上，像一副沉重的枷鎖。

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胸口處有一個極其隱蔽的刺繡。

是一個小小的字母“Z”。

澤。

連禮服，都是爲他準備的。

我走出試衣間。

顧晏如坐在沙發上，正在看手機。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

那一瞬間，我看到她眼眶紅了。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太帥了。”

她聲音哽咽，帶着壓抑的狂喜。

“你穿上它，簡直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樣。”

是和想象中的葉蘭澤一模一樣吧。

我任由她抱着，像個精緻的木偶。

這時，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屏幕亮了。

是一條微信消息。

葉驚秋髮來的。

“晏如，你把那套薩維爾街高定給他穿了？那是你當初爲阿澤定做的！”

顧晏如身體僵了一下。

她迅速鬆開我，走過去拿起手機，回覆了一條消息。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因爲心虛而微微繃緊的背影。

既然覺得噁心，爲甚麼還要陪她們演下去。

我轉身走向試衣間。

“阿遠，你要去哪？”她在身後喊我。

“有點勒，我先換下來。”

門關上的一剎那，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