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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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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島上的姑娘出嫁,要趕當天第一場漲潮。

潮水一退,喜船便不能回頭接第二次。

我穿着阿婆縫了三年的嫁衣,在東碼頭等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的喜船終於出現,卻在離我十幾米的地方調轉船頭,駛向了西碼頭。

兩個媒婆躲在礁石後竊竊私語:

“聽說西碼頭等着的是她那雙胞胎妹妹,剛剛被人退了婚。”

“姐姐的新郎官怕她想不開,竟臨時改了喜船,先去替她救場了。”

“可按島上的規矩,頭潮的喜船調了頭,便算當衆悔了姐姐的婚。”

等到她的喜船擦過我身邊時,他立在船頭,眉眼仍舊溫柔:

“阿嫵,我先把你妹妹送過去,等下一場潮,我親自回來娶你。”

彷彿他只要肯回頭,我這個被當衆悔婚的未婚妻,就該永遠站在原地等他。

我當着滿碼頭人的面,摘下頭上的珍珠冠,連同那枚定親七年的海螺墜,一起扔進了潮水裏。

下一場漲潮,阿婆看不到了,我也不會等你了。

......

海螺墜沉進水裏的那一刻,阿婆突然咳了起來。

她站在人羣最後,瘦得像一截被海風吹乾的枯木。

我擠開人羣跑過去,她卻先抓住我的手,低頭看我空蕩蕩的髮髻。

“冠呢?”

“太沉了,扔了。”

阿婆望向已經靠上西碼頭的喜船,沒有再問。

她只是替我攏好被風吹散的頭髮。

“扔了也好。”

“戴錯了人,珍珠也壓脖子。”

碼頭上的人還沒散。

沈家的管事匆匆跑來,手裏抱着一個紅木托盤。

“阿嫵姑娘,老夫人說喜宴已經擺了,不能浪費。”

“阿寧姑娘今天受了刺激,就把宴席改成給她壓驚的解晦宴。”

“您先別過去,免得姐妹倆見面尷尬。”

我看向托盤。

上面放着一件半舊的藍布衫,是我七年前落在沈家的。

原來他們連我的東西都提前收拾好了。

我還沒開口,身後便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西碼頭那邊,桑寧披着我的紅披帛走下喜船。

披帛的兩角繡着並蒂海棠,是阿婆熬了十幾個通宵替我繡的。

桑寧臉色蒼白,眼圈通紅,被沈硯舟扶着手臂。

不知道的人看了,只怕真要把他們當成一對新人。

“姐姐。”

她隔着人羣喊我。

“我衣服溼了,硯舟哥怕我着涼,才把你的披帛給我。”

“你不會連這個都介意吧?”

沈硯舟朝我看過來,眉心微蹙。

“阿嫵,一件衣服而已。”

“阿寧今天被人退婚,已經夠難受了,你別在這時候跟她計較。”

他說得自然。

彷彿七年裏,我已經替桑寧讓過無數次,再讓一次也沒甚麼。

十二歲那年,她喜歡我的貝殼燈,阿爹讓我讓。

十五歲那年,她哭着說想住我的朝海房,阿孃讓我讓。

十九歲那年,她看上我攢錢買的鋼琴,沈硯舟也勸我讓。

他說我是姐姐,懂事一點又不會少塊肉。

現在,她連我的喜船、我的披帛、我的新郎都一併拿走了。

我確實沒少塊肉。

只是那顆捂了七年的心,終於涼透了。

“給她吧。”

我扶住阿婆,轉身往家走。

沈硯舟在後面叫住我。

“阿嫵。”

“第二場潮在傍晚,我答應你的事不會食言。”

“你回去好好休息,別再鬧了。”

阿婆的腳步忽然停住。

她回過頭,看了沈硯舟很久。

“頭潮的船都能調頭,男人嘴裏的話還有甚麼不能變?”

沈硯舟臉色一僵。

桑寧立刻紅了眼。

“阿婆,都是我的錯。”

“你要罵就罵我,別怪硯舟哥。”

阿婆沒理她。

她牽着我的手,一步一步離開碼頭。

走到半路,阿婆突然彎下腰,一口血吐在礁石上。

“阿婆!”

我慌忙抱住她。

她卻死死攥住我的手,不讓我回頭喊沈硯舟。

“別叫他。”

“阿嫵,不能回頭的人,就別再叫了。”

回到家後,我翻出衛生所開的藥。

阿婆靠在牀頭,看着我忙前忙後,忽然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船票。

不是往返票。

是三天後離開海島,前往陸城的單程票。

“本想等你成婚後再走。”

“現在看來,用不上等了。”

阿婆把船票塞進我手裏,語氣輕得像一聲嘆息。

“阿嫵,陪阿婆回陸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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