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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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泛白，我在江野表哥家裏睜開眼。

這是我躲起來的第三天。

十平米的隔斷間，一張單人牀，有一小塊太陽能照進來，這是我七年裏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摸出手機開機，陸宛之的未接來電幾十個。

還有微信。第一天：【阿嶼，你上哪兒去了？是不是誰在你跟前嚼舌根了，我擔心你。】

第二天：【程嶼，我怎麼收到離婚律師函了？你鬧甚麼？】

第三天：【程嶼，接電話行不行。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瞞你了，我跟聿川確實是前陣子才重新聯繫上的，純粹是生意上的往來。】

我氣笑了，看吧，顛倒黑白這門手藝，誰都學得會。

我把那幾天在觀瀾壹號拍的東西一條條發給蘇哲，購物記錄、收貨地址、房產共有信息，一張不落。

剛發到一半，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我猶豫了三秒，還是接了。那頭立刻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程嶼，翅膀硬了是吧？揹着宛之找律師，律師函都發到她公司去了。”

是岳母。

我握手機的指節猛地收緊。

這個人，我伺候了整整六年。

陸母做白內障手術那年，是我請了半個月假，守在病牀前端水喂藥、擦身倒尿，她風溼犯了下不來牀，是我大冬天跑遍半座城，替她找會正骨的老師傅。

逢年過節，是我天不亮起來燉湯、剁餡、跪在地上擦地。

“媽。”我啞着嗓子開口，“您都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陸母的聲音又尖又硬，“我早說了你配不上我們宛之！人家聿川多好的孩子，家裏做建材的，有本事，有體面。你呢？一個木器廠扛料的，倒有臉賴着不走。”

我的呼吸頓了一下。

聿川。

陸母提這個名字時那股子熟稔勁兒，讓我一瞬間想通了很多事。

“您......見過周聿川。”

“見過？”陸母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觀瀾壹號那套房子的暖房宴，還是我親手張羅的！聿川管我叫媽都叫了三年，逢年過節大包小包地往家拎，比你這個名正言順的還勤快。你那時候在哪兒呢？”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

逢年過節。

我想起來了，這三年，每到節上陸宛之總說公司有應酬、老家有急事，把我一個人撂在出租屋裏。

原來她不是去應酬。

是回那個三百二十平的家，去過另一個團圓節。

而我包好一鍋餃子，從傍晚等到凌晨，最後自己夾了兩口，剩下的全倒進了垃圾桶。

“媽。”我的聲音抖得幾乎抓不住手機，“我伺候了您六年，端屎端尿的時候，您一句都沒跟我提過。”

“提甚麼？”陸母半點不虛，反倒理直氣壯，“你端那點水算甚麼本事？我原當你是個知恩圖報的，誰承想是個佔着位子不挪窩的。跟你說白了吧，聿川跟宛之下個月就把儀式辦了，周家答應把整條渠道注進來，條件就一個，把你這攤子事處理乾淨。你一個大男人，靠女人養了七年，還有臉擺在這兒礙眼？”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直直砸在我天靈蓋上。

眼前一黑，耳朵裏嗡嗡作響。

靠女人養了七年。

七年裏每一個月的工資條，每一個卸貨卸到凌晨三點的夜，每一個被木刺扎進肉裏挑不出來的指頭。

全被這一句話，抹得乾乾淨淨。

而我這個領了證的丈夫，連那個家的門牌號，都是從購物地址裏偷看來的。

我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挪開，胸口那把鈍鋸子來回地拉。

那頭陸母還在罵，聲音從聽筒裏漏出來，細碎又刺耳，像一羣圍着腐肉打轉的蒼蠅。

我沒哭。

只覺得這七年像一場天大的笑話。我端過的每一碗水，熬過的每一個夜，跪着擦亮的每一寸地板，鋪的全是別人回家的路。

“媽。”我忽然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嚇人，“我記下了。”

說完直接掛斷，指腹在通訊錄裏翻到蘇哲，重新撥了回去。

“蘇哥，我之前說的那些顧慮，都不作數了。”

那頭愣了愣：“哪些顧慮？”

我望着窗外一點點亮起來的天，一字一句。

“我原想着，她媽我畢竟伺候過，給他們留幾分臉，能私了就私了。”

“現在不用了。”

“該爭的一分不能少，該抖出來的，我一樣都不怕。”

蘇哲靜了兩秒，語氣也鄭重起來：“行，那就來硬的，你把證據理齊全，越細越好。”

“好。”

掛了電話，我靠着冰涼的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胳膊。

門被推開，江野表哥端着一碗熱粥進來，甚麼都沒問，直接把碗塞進我手裏。

“阿嶼，餓了先喫。天塌不下來，還有哥呢。”

我的眼眶一下就燙了。

原來這世上待你的好與壞，從來跟遠近親疏沒多大關係。

手機這時又震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的好友申請，備註只有三個字。

周聿川。

我盯着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最後點了通過。

對話框裏立刻跳出一張燙金的電子請柬。

底下配着一行字，字字都在笑。

“嶼哥，下個月十六號，我跟宛之的儀式，位置該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