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到了給外婆報個平安啊。”

落地開機，這是外婆昨晚發的語音，聲音很慢，氣息不太穩。

我回了一條：到了，明天來看您。

出了浦東機場，手機同時湧進來四十多條未讀消息。

宋知意的佔了大半。

凌晨一點：“你真走了？”

凌晨一點半：“我打了酒店前臺，說你退房了，亦安你有必要這樣嗎。”

凌晨兩點：“你不接電話我怎麼跟你解釋。”

凌晨三點：“晏遲自責了一晚上，他說都是他的錯，你滿意了？”

凌晨四點：“行，你想冷靜就冷靜，我後天的票改不了，回去再說。”

最後一條是今天中午十二點：我和晏遲明天的飛機，你在家等我。

江晏遲也發了。

消息不多，三條。

第一條是個嘆氣表情。

第二條：亦安哥，你別生氣了好不好，我跟知意姐說了好多次不要那樣逗你的，她就是不聽。

第三條：你在哪呀，知意姐好擔心你。

我盯着這三條消息看了十幾秒。

他每次的話術都是一樣的結構：道歉、撇清、把我的情緒轉嫁回宋知意。

讓我沒辦法生他的氣。

因爲你看，他也勸了呀。

是她不聽嘛。

然後下一次，同樣的事照樣發生。

我把手機扔進揹包拉鍊夾層，打車回家。

公寓在市區一棟老樓的十二層，宋知意出資買的，寫了我的名字。

當時她說，我在這個城市要有一個自己的窩。

進門，鞋子踢掉，行李箱直接丟在玄關。

冰箱裏甚麼都沒有，走之前清過一遍。

我燒了壺熱水，倒進杯子裏端着，坐到客廳窗邊。

樓下是一條種滿梧桐的小馬路，冬天葉子掉光了，枝幹灰撲撲地戳在那裏。

水慢慢變溫。

我開始整理這趟旅行之前的事。

出發前一週，宋知意把行程單發給我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海上項目。

我當時說，能不能換幾個不靠水的。

她說：“行程已經定了，晏遲幫忙規劃的，他費了很多心思，你改來改去他面子上過不去。”

我說好吧。

她又說：“到時候你待在岸上就行，不用下水。我全程陪着你。”

我信了。

結果第一天浮潛，她和江晏遲下了水，我一個人坐在船上等了兩個小時。

回來她渾身溼漉漉的，興奮得不行，手機裏全是江晏遲在水下拍的照片。

她舉着手機給我看：“你瞧這個珊瑚，太漂亮了。可惜你不敢下來。”

江晏遲在旁邊拿着毛巾擦着頭髮，笑着接話：“亦安哥，你不會連船都害怕吧？剛纔船晃的時候我看你臉都白了。”

我說我沒事。

他把防曬霜遞給宋知意：“知意姐，幫我塗一下後背的防曬霜，我夠不着。”

江晏遲光着膀子展示着陽光的薄肌，笑得毫無防備。

她接過去，自然地幫他塗。

我坐在甲板的角落，盯着海面上破碎的陽光看了很久。

第二天出海看日落。

小船開到離岸兩公里的地方停下來。

江晏遲說想拍從水面看夕陽的照片，非要站到船尾最邊緣。

船晃了一下，他叫了一聲，往後仰。

宋知意一把拉住他的手臂，順勢摟住他的腰。

“別鬧，掉下去怎麼辦。”

他反手抓住她胳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嚇死我了，知意姐你反應好快。”

他們保持那個姿勢的時間比必要的長了一點。

我沒說話。

夕陽確實很好看，橘紅色鋪滿大半個海面。

但我當時在想的是，如果掉下去的是我，她也會這麼快伸手嗎。

答案大概是會的。

但她不會笑着扶住我。她會皺眉，說“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第三天，也就是跨年夜的白天。

江晏遲提出要拍合照，三個人的那種。

他站在中間，左手搭着宋知意，右手搭着我。

拍完他看了看，說：“知意姐你表情好僵，再來一張。”

又拍了一張。

他又看了看：“亦安哥，你能不能笑一下，你這個臉拍出來好喪。”

我說我笑了。

他歪頭看我：“這叫笑嗎？算了算了，我把你裁掉吧，單獨發我和知意姐的就好。”

宋知意沒說話。

他真的裁了，發了朋友圈。

配文：跨年快樂，和最好的姐姐在世界上最美的海邊。

評論區有人問：“你男朋友吧？”

他回：纔不是，青梅竹馬啦，比男朋友還親。

宋知意點了贊。

她沒有在評論區說，我男朋友也在。

也沒有轉發。

好像我從來沒有出現在這趟旅行裏。

那天晚上就是棧橋。

我現在坐在家裏回想這三天，忽然發現一件事。

整趟旅程，沒有一張照片裏有我。

連行程單都是江晏遲規劃的。

這不是我的旅行。

從頭到尾，我只是被帶來的道具。

用來給他們製造話題的恐水症患者。

杯子裏的水涼了。

我站起來倒掉，又接了杯熱的。

坐回去的時候，手機在揹包夾層裏響了。

我沒拿。

外面天已經黑了。

元旦第一天，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喝白開水。

樓下有人在放煙花，噼裏啪啦地響。

手機又響了。

我拉開揹包拉鍊，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不是宋知意。

是江晏遲。

我沒接。

屏幕暗下去之後，彈出一條新消息。

江晏遲：亦安哥，知意姐讓我問你，冰箱裏沒東西喫吧？她給你訂了外賣，你記得開門拿。

三十秒後，門鈴響了。

我走過去，透過貓眼看了一眼。

是外賣員。

我打開門，接過袋子。

打開一看。

黑椒牛柳、白灼蝦，還有一份芒果沙拉。

全是江晏遲愛喫的東西。

沒有一樣是我的口味。

她連幫我訂外賣，點的都是他的菜。

我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沒有打開。

門鈴又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