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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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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十八歲那年爲救女友溺水後,我連浴缸水位過高都會手抖。

她把家裏的浴缸換成了淋浴房,連魚缸都只養最淺的那種桌面小缸。

所以當她提出想帶我去馬爾代夫跨年時,我以爲她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跨年夜那晚,她牽着我走到海上的棧橋盡頭。

“別怕,等我一會兒,我去拿驚喜,馬上回來。”

我緊咬嘴脣,渾身顫抖着在棧橋上蹲了下來,眼前一陣陣發黑。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突然亮了。

是宋知意打來的視頻通話。

我好不容易點打接通,就看到她和竹馬江晏遲一起坐在沙灘躺椅上。

“我就說他連兩分鐘都撐不住,這頓米其林你可逃不掉嘍!”

她的聲音從視頻裏傳出來,帶着笑意。

“行,這次算我輸了。亦安你自己回來吧,我們去餐廳等你。”

視頻被掛斷了。

海風很大,眼淚被吹得滿臉都是。

我忽然不抖了。

原來七年來她替我擋掉的每一片深水,都不是因爲心疼。

是爲了能在關鍵時刻,成爲他們之間的一場遊戲。

我一步步挪下棧橋後,直接關掉手機回到酒店房間。

這片海我不看了。

明天一早的飛機,我一個人回去。

......

“沈亦安的房間,麻煩退房。”

前臺的馬爾代夫姑娘抬頭看我,禮貌地切換成中文:“請問是哪位女士名下預訂的?”

“宋知意。”

她敲了幾下鍵盤,笑容變得微妙。

“抱歉先生,這間水屋是套餐預訂,綁定了明晚的海底餐廳和後天的雙人理療,如果提前退房,違約金需要由預訂人確認。”

“我付。”

我把護照和信用卡推過去。

她接過卡,刷了一下,又遞回來。

“餘額不足。”

我愣了一下。

這張卡是宋知意給我的附屬卡,每月額度兩萬,我幾乎沒怎麼用過。

我翻出自己的儲蓄卡。

“這張。”

“稍等。”

她再刷,搖頭。

“這張也不行,違約金是整個套餐的百分之五十,摺合人民幣三萬七。”

我站在前臺,手心全是汗。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我沒看,知道是誰。

“我可以只退房,不取消後面的項目嗎?”

“可以的,但房卡需要歸還,您今晚的住宿......”

“我去機場等。”

她張了張嘴,大概想說凌晨三點的機場沒有航班,但還是幫我辦了手續。

房卡交回去的時候,手機又震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

宋知意發來一條消息:菜點好了,你走到哪了?快點,晏遲說龍蝦涼了不好喫。

後面跟着江晏遲的語音。

我沒點開。

把手機塞回口袋,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大堂。

外面的夜風又熱又潮,椰子樹被吹得沙沙響。

到了機場才發現,最早的航班是早上六點十五,經停吉隆坡,全程十四個小時。

候機廳裏只有零星幾個旅客,靠在椅子上睡覺。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

手機一直在響。

第七通電話的時候,我接了。

“你人呢?”

宋知意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耐煩,背景音是刀叉碰瓷盤的聲響。

“機場。”

“甚麼機場?”

“我先回去了。”

她沉默了兩秒。

“因爲棧橋的事?”

我沒回答。

“亦安,那就是個小賭,晏遲說你膽子比以前大了,我不信,就試了一下。你連玩笑都開不起?”

背景裏傳來江晏遲的聲音,帶着笑,像是湊過來搶話筒。

“亦安哥,對不起嘛,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害怕,早知道我就不跟知意姐打這個賭了。你趕緊回來喫飯,這個餐廳好難訂的。”

他叫我亦安哥。

我比他大三個月,但他從來沒真正把我當過哥哥。

“不吃了。”

“你一個人待在機場幹甚麼?”

宋知意的語氣軟下來,那種我很熟悉的、哄小孩式的語氣。

“乖,別鬧了。我讓酒店派車去接你,明天帶你去看海豚。”

看海豚。

她安排了海上棧橋、海底餐廳、海豚灣,整個行程全部和水有關。

我以前以爲她是覺得我該克服恐懼。

現在我知道了,她是在給江晏遲提供素材。

每一次我的恐懼發作,都會變成他們之間的一個新賭注。

“宋知意。”

“嗯?”

“你甚麼時候開始跟他打賭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江晏遲的笑聲消失了。

“甚麼意思?”她反問。

“這次是棧橋。上次在三亞你讓我坐快艇,我吐了一路,他是不是也在旁邊看着?”

“你想多了。”

她的聲音平了下來,沒有心虛,沒有閃躲,只是陳述事實一樣的平。

“三亞那次是我自己想帶你試試,跟晏遲沒關係。”

“那之前呢。”

“沒有甚麼之前,亦安,你能不能別總往這上面想?晏遲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我不可能——”

“行。”

我打斷她。

“你說的都對。”

“明天回去我們好好聊。”

我掛了電話。

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

候機廳的空調開得很足,冷氣順着褲腿往上鑽。

我抱着行李箱坐在地上,看着候機大廳的電子屏。

早上六點十五,馬累飛吉隆坡轉浦東。

還有三個小時。

身後有個打掃衛生的大姐推着垃圾車經過,停下來看我一眼。

她說了句甚麼,我聽不懂。

她指了指旁邊的毛毯自助櫃,比劃了一個裹起來的手勢。

我搖搖頭。

不冷。

只是一直在發抖。

和棧橋上不一樣。棧橋上的抖是因爲怕水。

這種抖是從胸腔裏往外滲的,像有人把心臟攥住了慢慢擰。

七年。

十八歲我跳進河裏拖她上岸的時候,嗆了半桶水,在重症監護室躺了三天。

從那以後我怕水。

她說她這輩子都會護着我。

她確實護着了。護了七年。

把浴缸換成淋浴,把魚缸換成桌面小缸,每次路過噴泉都會讓我走裏側。

我一直以爲那是心疼。

現在回過頭看,那些精心設計的保護不過是圍欄。

把恐懼關在籠子裏養着,等需要的時候,打開門就能讓它表演。

廣播響了,通知延誤半小時。

我靠着行李箱閉上眼。

腦子裏全是碎片。

她在棧橋盡頭鬆開我的手,說“別怕,等我一會兒”。

視頻裏她和江晏遲並肩坐在躺椅上,海風吹着他的短髮。

她笑着說“這次算我輸了”。

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手機屏幕黑着,飛行模式的小飛機圖標安安靜靜地待在左上角。

我想起去年冬天,江晏遲過生日,宋知意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準備。

我幫她挑了蛋糕、訂了餐廳,她說“你最懂晏遲的口味”。

我的生日在三月。

去年她送了我一條圍巾,說是晏遲幫忙挑的。

“他眼光比我好,我怕買錯你不喜歡。”

我當時還笑着說謝謝。

廣播又響了。

航班恢復正常。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排進登機隊伍。

過安檢的時候,工作人員看了看我的護照,又看了看我。

“一個人?”

“一個人。”

登機口的廊橋很長,走到盡頭是機艙門。

空姐接過我的登機牌,微笑着指了指座位。

三十四排甲座,靠窗的位置。

我坐下來,繫好安全帶。

窗外是馬爾代夫的黎明,海面上鋪着一層薄薄的橘色。

很好看。

但我沒有拍照。

這片海,以後都不會再來了。

飛機滑行的時候,我的手還在抖。

旁邊的乘客睡着了,呼吸聲很輕。

起飛的那一刻,耳膜被氣壓壓得嗡嗡響。

我閉上眼睛,想了想接下來要做甚麼。

回去以後,第一件事是去看外婆。

她一個人住在城南的老小區,腿腳不好,每天下午會坐在陽臺上聽收音機。

她不知道我去了馬爾代夫。

我跟她說出差,三天就回。

現在提前了一天。

引擎的轟鳴聲填滿整個機艙。

我靠着椅背,終於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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