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悅容有點想不開,她連皇帝長甚麼樣都不知道,突然就成了棄妃。不但成了棄妃,還要爲那從未謀面的皇帝殉葬。她抓着那道白凌,千般不捨,萬般不願,磨磨蹭蹭着不肯把腦袋套進去。
其他幾位有樣學樣,死到臨頭,抗不抗旨的也無所謂了,能拖就拖,萬一下一刻就有了轉機呢?
太監揚着一把尖厲的嗓聲,“磨蹭甚麼,東耀軍已經攻破了宮門,要是落在他們手裏,下場比這還慘,不如早點上路,少受點折磨!”
花悅容心想,再慘能慘得過去死?
“快點快點,”太監繞到她身邊,拿拂塵戳了戳她的腿,“趕緊上路!”
花悅容苦着臉,“公公,聽說吊死鬼眼睛會鼓出來,舌頭會伸得這麼長——”她比劃着,一臉嫌棄的模樣,“醜死了!”
太監被她氣笑了,“死都死了,醜不醜的有甚麼關係?”
“當然有啊,”花悅容振振有詞,“對我這樣的美人來說,死不可怕,醜纔可怕。”
太監嘴角抽抽,正要說話,就聽外頭一陣喧譁,有人大喊,“陛下駕崩——”
又有人喊,“娘娘薨了——”
更多的人喊起來,“走水了,走水了——”
“東耀軍攻進來了——”
幾個太監對視了一眼,趕緊往外跑,結果被人用長槍抵在門口,一道白光飛進來,圍着那些白凌繞了一圈,幾位美人原本都緊攥着白凌,只覺得套索一鬆,紛紛從凳子上掉下來,摔了個七葷八素。
那道白光割斷了白凌,又從門口飛了出去,片刻後,一道清朗的聲音問,“裏頭是甚麼人?”
一個太監顫巍巍的答,“是,是幾位未曾侍寢的美人,陛下,不,穆邀烈要她們殉葬,奴才們......”
……
說起東耀和西泠的關係,其實頗有淵源。早在數百年前,兩國原爲一國,稱東耀。據史書記載,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老皇帝病危,大皇子和二皇子爭天下,戰火紛飛三年,終於分了高下,大皇子勝,成了東耀的君王。二皇子敗,跑到西邊圈了一小塊地,自封爲王,建國號爲西泠。
或許是因連年打戰,東耀國庫虧空,兵力衰弱,大皇子顧不上那巴掌大的地方,又或許是對弟弟的一點補償,東耀和西泠相安無事的互存了一段時間。後來,東耀兵強馬壯,也曾數次將西泠收回,西泠卻是個神奇的地方,每隔幾十上百年,總能出個有能耐的人,打着光復西泠的旗號,又將西泠奪回去。最近一次出現的能耐人姓穆,至穆邀烈這代,已經是第八位君王了。
燕雲恆看着地上擺成一排,燒得跟木炭似的屍體,瞟一眼單靖,“如何斷定這裏躺着的是穆邀烈和皇室成員?”
單靖蹲下來,小心翼翼拿起一具屍體枯黑的手,指了指手上的板指,“西泠皇族都有代表身份的板指,臣讓宮人們一一辯認過,正是穆邀烈與皇后和皇子女們的。再有,”他又指着屍體上幽幽閃光的東西,“皇族衣袍上綴了金線,袍子燒了,金絲燒不掉,可以證明這些人都是皇族。”
“所有人都在?”
單靖默了一瞬,“......是。”他猶豫了一下,指着邊上一具嬌小的黑炭,“這是九公主。”
燕雲恆差點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這是九公主?”
“她戴着九公主的板指。”單靖輕輕抬了下黑炭燒得像雞爪樣的手指,那枚闆闆卻突然掉下來,滾碌碌到了燕雲恆腳邊。
燕雲恆不願髒了手,隔着手帕拾起來,眯着眼打量片刻,“我不信這是九公主,也不信穆邀烈死了,這不過是他金蟬脫殼的把戲!”
“叫宮人畫九公主的畫像,拿着畫像一個個的找,就算把西泠皇宮翻個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到!”
“是,臣這就去安排。”單靖領命,匆匆離去。
沒過多久,單靖抓着幾卷畫像又匆匆來了,到了跟前卻是有些躊躇。
“陛下,您看看九公主的畫像。”
燕雲恆有些莫名其妙,“叫你拿畫像找人,給朕看做甚麼?”
“臣找了幾位擅丹青的宮人,他們都畫了自己認識的九公主......”單靖慢吞吞說着,展開了畫像。
……
因爲西泠和東耀幾百年來的分分合合,百姓之間早已互通相融,西泠人舉家遷往東耀,或西泠女子嫁到東耀,都是很尋常的事,他們知道兩國間的淵源,對東耀並不牴觸,更談不上甚麼深仇大恨,在他們看來,西泠和東耀同宗同源,西泠人也算半個東耀人。更何況西泠皇帝昏庸無道,弄得天下民不聊生,百姓們私心裏更願意依附東耀,誰當皇帝都不要緊,只要讓他們安居樂業就是好皇帝。
所以四位美人聽說要被送去東耀皇宮,也並不害怕,反而還有一絲期待,相比西泠上了年紀的皇帝,少女懷春的她們自然更喜歡年輕力壯的帝王。
花悅容執着一面菱花鏡左顧右盼,陶醉在自己的美貌中,“這次去東耀皇宮,定要爭個寵妃噹噹,不然臨死了連皇帝面都沒見到,虧不虧啊。”
姜雲裳淡淡看她一眼,一句話不說,想表達的意思盡在那一眼鄙夷中。
杜鶯時怪笑一聲,“就你那愛動手的習慣,上了龍牀,若是不小心把皇帝踢下來,寵妃沒當成,成死妃了。”
花悅容拋了個白眼,“我非爭個寵妃給你們看看。”
“兩位妹妹別吵,”沈初葶怯怯的看着她們,聲音亦是柔弱,“咱們一同去東耀,彼此應該有個照應纔是,別傷了和氣。”她在四個人中年紀最大,卻是膽子最小的一個。
——
兩日後,四位美人啓程,歷經兩個多月,終於到了東耀,下馬車,換小橋,一路搖搖晃晃到了巍峨的宮殿前。
小宮女打起橋簾,壓着聲說,“小主,請落轎。”
當先出來的是一個穿着杏黃宮裝的少女,十七八的年紀,眼睛溜圓,眼尾微微向上挑,笑起來,脣邊浮起兩個小梨渦,一派天真爛漫的樣子,正是花悅容,她抬頭望了眼雄偉的宮殿,驚歎道,“東耀的宮殿,真氣派!”
其他三頂轎裏的美人也陸續鑽出來,沈初葶提醒她,“花妹妹,仔細點,這可是東耀皇宮。”
花悅容不以爲然,“怕甚麼,以後要住這裏,這裏就是咱們的家了。”
姜雲裳冷冷掃她一眼,“花美人,這裏是東耀皇帝的家......”
花悅容理直氣壯,“咱們是皇帝的女人,皇帝的家不也是咱們的家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