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濃,寧國,這是位於皇城中的公主府。
天淅淅瀝瀝地下着雨,公主府中最高的閣樓前,跪着一個女子。
女子容顏絕色,只是雙目無神,臉色慘白。她的懷中,緊緊地抱着一個小小的嬰兒。嬰兒小臉烏青,奄奄一息,似立馬就要嚥氣了一般。
“雲裳公主,回去吧,駙馬爺不會見你的。”守在閣樓門口的,是雲裳從小到大最信賴的宮女,蓮心。
雨落在雲裳身上。她咬了咬牙,將身上的披風拉的緊了些,以免懷中的孩子被雨淋到......是甚麼時候開始的呢,雲裳恍恍惚惚地想着,自己最信任的人竟然都一個一個的背叛了自己。
許是淚早已流乾了,即使心痛到了極致,卻也哭不出來。
雲裳朝着蓮心磕了三個頭:“蓮心,我們主僕十多年,我待你向來也是不錯的,如今,我只求你,讓我見見駙馬,求求他,找個大夫來,給我的孩子看病,我的孩子,也是他的啊......”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着深深的倦。
“公主,你爲難奴婢也是沒有用的啊,駙馬爺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能來打擾他......”蓮心站在屋檐下,望着雨中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冷地笑意,嘖嘖,公主呢,也不過如此嘛。
雲裳握了握孩子冰涼的小手,心中恨到了極致,猛地站了起來,朝着蓮心撞了過去。事發突然,蓮心“啊”的一聲被撞倒在地,雲裳連忙打開閣樓的門,衝了上去。
“哎哎哎,不許上去啊......”蓮心皺了皺眉,摸了摸被摔得生疼的地方,“哼,上去了又如何,你還以爲駙馬爺和華鏡公主會真的給你孩子找大夫?”
雲裳跑到閣樓之上,剛走到樓梯口,便聽見華鏡的聲音傳了過來,
雲裳只覺得眼前一黑,手一軟,幾乎抱不住懷中的孩子,連忙靠着木欄杆,才站穩了腳。
半晌之後,她才咬了咬牙,走到門口,用手肘推開了門。
“誰......”男子聲音傳了過來,雲裳瞧見牀上的兩人朝着自己望了過來,心中冷極。
“滾!”莫靜然見是雲裳,皺着眉怒斥道。
……
正是最熱的夏日,寧國皇宮中的一處宮殿的屋檐下,站着一個太監和一個宮女。
青衣宮女皺着眉頭,眼中滿是擔憂:“你說這公主到底是怎麼了?自從醒了之後就跟沒了魂兒似得,每天連話也不怎麼說,總是坐在鏡子前發呆,晚上還老做噩夢,想來是這回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嚇到了吧?”
那太監聞言,四處看了看,湊到青衣宮女耳邊道,“蓮心姑姑,你說,公主是不是中了邪了啊。咱家還未入宮的時候,姐姐家的孩子溺水,救了過來之後也是那樣癡癡呆呆的,請了道士來,就說是碰到了不乾淨的東西,作了法之後就好了,跟沒事兒人似得。你看......要不要去請人做法?”
蓮心皺了皺眉,“是嗎?可是如今皇后娘娘因爲公主摔傷的事情,自己向皇上請了罪,關在棲梧宮三天都沒出來了,這請人作法可是大事兒,得向娘娘稟報稟報。”
那太監“嗯”了一聲,頓了頓,才道,“說來,公主也不是皇后娘娘親生的孩子,卻這麼盡心盡力的照料着,公主摔傷明明是公主自個兒頑皮,娘娘卻專程去請罪,皇后娘娘倒真是個賢良淑德的女人。”
兩人正談論着,卻覺得身後似乎有人,回過頭去,便瞧見一個小小的人影站在身後,穿着一身粉色衣衫,赤着腳站着,正是他方纔正在談論的人——
——雲裳公主。
那太監急急忙忙的轉過身子,向着那小女孩行禮,“奴才見過公主。”
雲裳點了點頭,看了眼院子裏的幾個太監,沒有說話,轉身便又進了內殿。方纔那太監的話她是聽見了的,賢良淑德麼?雲裳嘴角泛起一絲冷笑,與她那張小巧的面容實在是有些不符。
走到內殿之中,她便又坐到了鏡子前,鏡子裏出現了一張八九歲的女童的臉,小小的,乖巧精緻。
雲裳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右邊的臉龐,曾經,這裏,被人劃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那個人,是她一直從很喜歡的姐姐,是皇后娘娘的親女兒呢,是傳聞中才貌雙全的華鏡公主呀。
華鏡的駙馬是將軍,卻戰死在邊關,自己可憐自家姐姐年紀輕輕失了夫婿,將她接到自己府中,卻不想她藉機勾引自己的丈夫。還將自己綁在房中,看着她與自己的丈夫苟合。
而她深愛且信任的丈夫,竟然當着她的面,將他們的孩子從閣樓上扔了下去。
孩子,她親身的孩子......想到這裏,雲裳心痛若狂。
而自己受到了那樣殘忍的對待,那個被自己視作親生母親一般尊敬的皇后娘娘,卻騙自己喝下了毒酒。
……
夜深人靜,一個小小的身影悄悄推開了霓裳殿的門,裹緊了披在身上的黑色斗篷,衝入了夜色之中。
小人兒穿過大半個內宮,來到一處較爲偏僻的宮殿門口,敲響了門,敲了好一會兒,門裏才傳來一個帶着幾分蒼涼的聲音,“誰呀?來了?”
門吱呀一聲打開,裏面探出一個腦袋來,是一個披着灰色布衣的嬤嬤,雲裳將自己的斗篷掀開,抬起臉望向那個嬤嬤......
“是雲裳公主,公主你怎麼這個時候來了?”那嬤嬤左右瞧了瞧,連忙將雲裳拉了進去。
這殿中荒涼的緊,一口井,一棵樹,便再無他物,只是收拾得還算乾淨,雲裳前世的時候是從來不曾進過這兒的,此刻細細打量了一番,只覺得眼眶有些難受。
屋子裏有昏黃的燈光透出來,雲裳腳步頓了頓,“你們還沒睡?”
嬤嬤自她進門便一直在細細打量她,見她問話,才低聲回答道,“沒有喫的了,主子說連夜做些衣服來給尚食局的太監們送去,換點喫的。”
雲裳聞言,也不再言語,走在前面,推門進了屋。
屋子裏坐着一個青衣女子,雖然裝扮得十分簡單,卻仍覺得清麗非常,此刻正湊在一盞油燈前繡着東西,聽見推門的聲音,那女子頭也不抬,只低聲問道,“鄭嬤嬤,這麼晚了,是誰在敲門啊?”
雲裳只覺得鼻尖有些酸,兩步走上前,跪倒在地,低聲道,“娘......女兒對不起你......”
前世她在皇后那裏十分受寵,一直對自己的親生孃親是個被關在冷宮中不受寵的妃子十分的忌諱,不允許任何人在自己面前提起關於自己生母的事情,每當聽到說她的母親的時候,她總是會十分高傲的道,“本宮身份高貴,本宮的母親自然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怎麼可能是那般下賤的錦妃。”
如今想來,真可謂是字字誅心啊。
那女子聽見聲音,急忙轉過頭來,瞧見雲裳似是一呆,而後才急急忙忙的站起身來,“雲裳,你是雲裳。”
雲裳苦笑一聲,點了點頭,自己自幼與母親分別,也怪不得母親竟然不認識她了。
雲裳還未說話,錦妃便已經伸手將她扶了起來,有些責備的道,“你這孩子,怎麼大半夜的還跑出來,也不穿鞋,凍着了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