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從山隙裏透過最後一絲餘暉。
李家村東頭的坡地上,突然從籬笆院子裏傳出一聲婦女的哭叫。
“虎子!我的虎子喲!”
王寡婦抱着瘦弱的男孩坐在牀上,微腴的身體劇烈顫抖,慘白的臉上掛着兩行眼淚。
懷中的兒子面色呈出病態的殷紅,渾身燙得像火爐,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接連不斷的滾落,口中卻一直喊着冷。
這是熱病,早些年村裏孩子許多因此早夭,連縣裏的大夫都無力迴天,王寡婦守寡這麼多年,跟兒子相依爲命,半點不捨得他受苦,萬想不到他竟會患上這奪命的病!
春深時節,晝夜等長,村裏人大多喫罷飯便關上了房門,早早地睡下了。
王寡婦抱着兒子,從坡地上跑下來,聲嘶力竭地大喊着救命,卻敲不開任何一戶人家的門。
荒村野嶺的,連個藥鋪都無,村民們更是不懂醫術。要去找大夫,還得用馬車趕上大半天路到縣城。眼見着快入夜,誰也不想多管這種閒事。
再說,這熱病,根本也就無藥可醫。
王寡婦臉上汗水與淚水交織,絕望地抱着兒子回到家去,跪倒在院子裏。
她能感到懷中人生命在慢慢流逝,連同她的希望一起。
“虎子……你要是這麼沒了,娘也不活了!”
王寡婦將兒子緊緊擁在懷裏,被血紅的殘陽拉扯出一道淒涼的剪影。
這時,坡底道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逆光的人形。高挑,纖瘦,背後拖着一個巨大的木箱,步履遲緩而堅定。在遠空的映襯下,彷彿乘着漫天似火的晚霞而生。
……
野外的星空璀璨似海,將山路都照亮。
王寡婦帶着人走到更近山腳的坡地上,指了指面前的小院:“就是這兒了。”
李漢山本是李家村一戶普通人家,日子窮,他娘不得已年紀輕輕便進城給人家當了奶媽,一去就是幾十年。俗話說這運氣好時,一人得道便要雞犬升天。李家媳婦也不知是傍上了哪門大戶,光是寄回來的工錢便夠一大家子喫飽穿暖。年數一多,李漢山竟靠着老孃,生生從一個窮苦出身的莊稼漢,變成了富甲一方的員外郎。不多時便在縣城買了大宅子,舉家豪遷。原來住的老房就逐漸無人打理,空了下來。
雖說搬家之前也算整飭過一回,但那也是十幾年前了。連李漢山自己也不看一眼的老房子,居然還有人掏錢去買?
羅瑛望着面前幾間破舊不堪的土磚房,一時沒有做聲。
“前年打雷,在東邊屋頂上劈了個洞,算是不能住人了。西間房興許還能用。”王寡婦糟心地看着東塌西倒的院牆,按捺不住好奇問道:“姑娘,你買這院子,花了多少錢?”
羅瑛目光落在滿地的殘磚斷瓦上,長長的羽睫半蓋住雙眼,平靜道:“十兩。”
王寡婦倒吸一口涼氣。
乖乖,十兩?!
就是在縣城,買一棟帶院子的二層小樓,也不過十幾兩罷了!
羅瑛不在意她驚詫的目光,蹲下身子,抽開藥箱的格屜,取出兩根參須向王寡婦遞過去。
“大姐,我看你眼底有些發青,膚色白而無光,是氣虛之兆。把這些拿去,補補身子吧。”
王寡婦受寵若驚,忙擺手道:“姑娘救了虎子的命,再這樣便是折煞我了!”
羅瑛笑笑,也不再爲難,重新將藥箱背上肩膀:“醫者本分而已。”
“羅姑娘又是開方又是煎藥,還不收錢財,分明就是活菩薩在世。”王寡婦說着眼角又泛起淚,拉住她的手道,“我姓王,以後姑娘有甚麼爲難,儘管使喚我就是!”
……
羅瑛上一世是個孤兒,天資聰慧,刻苦上進,好不容易從醫科大學畢業,當上了夢寐以求主刀醫師,卻在一次外出開會途中,駕車出了事故。
山道轉彎時剎車失靈,當她意識到時,已經連人帶車滾落山崖。震天動地的轟隆聲中,車體爆炸,她被牢牢卡在駕駛座上,屍骨無存,死得十分慘烈。那一年她二十七歲,死之前腦中突然閃過同事嫉妒又憎恨的嘴臉,心中突然酸楚又釋然。
可能是身世太悽慘,得到了上天眷顧,輪迴降生在這史冊未載的大夏王朝時,居然清楚地記得前世種種。曾經無父無母的她,終於有了一對溫柔純善的爹孃,待她如珠如玉,十載光陰……
若不是那場災禍。
“瑛兒,爲醫者,死生之外無大事。”
“皇城不過一堵高牆,內外所居無非凡人而已。既是如此,天潢貴胄與布衣百姓又有何分別?”
爹……
“瑛兒別怕,爹能救。”
爹!!
“帝詔曰:遊醫羅濟,號稱世外名醫之徒……詔至宮中行醫,因用藥不當,致昭王歿……此惡逆之罪,實不可輕饒,特命押入死牢,午時問斬……”
“瑛兒,世上有能爲之事,更有不能爲之事,你爹與閒雲野鶴相伴一生,終不能解人心之惡,空負一腔善念入京,竟落得如此境地……”婦人身着囚衣,髒污的長髮無助地貼在滿是溼意的臉上,通紅的杏眼浸透悲傷:“娘曾立誓,與他死生契闊,白首不離,卻不忍看你也葬送了性命!”
“娘……”羅瑛夢囈不斷,眼角流下一行淚水。
“瑛兒,娘知你心懷高志,自小機敏,但粟粒之軀安可撼動山河!娘舍了畢生心血換你離京,萬萬謹記,出城之後,只顧周全自身,莫要回頭!”
“莫要回頭!!”
“娘!!!”羅瑛睜大眼,看着漆黑的房頂被一滴滴腥稠的鮮血染紅,直到溢滿整個視線。她陡然回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