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的江州儼然變作一個冰城,好像有刮不完的風,夾着西北吹來的砂礫,拍在人臉上鈍鈍的疼。
這是入冬的第一場雪,唐蘇一路踩着滑溜溜結着薄冰的路面,簌簌的寒意從腳底滲透到全身。
若不是員外府催得緊,她是萬萬不願出門的。
出來取東西的是王婆,王婆掀了籠上的軟布,只見雪貂蜷縮成一團睡的香甜,絲毫不知自己將要被人扒皮抽筋做成毛領。
“小姐前一刻還正念叨着,總算是送來了。”王婆取出一個繡着燦爛金線葵的錢袋,“這大冷天的,也麻煩你跑這一趟。你這幾年往府裏送的東西又好,夫人都記得的,數一數,看看數量可有錯。”
唐蘇爲員外府狩獵雪貂也不是一年兩年了,不過聽了這話說的漂亮,總是叫人心裏覺得舒坦。
她凍得瑟瑟發抖的心思活泛了起來,使勁跺了跺腳,也不數,儘管將錢袋放入囊中,樂呵呵的道:“王婆辦事,我放心着。”
她朝手心哈了口氣,補充說:“王婆可要將雪貂看好了,莫要再逃跑了。”
今年的雪貂成精似的,尤其不好抓,她之前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着一隻,不曾想當天就被那小姐給放跑了。
小姐年幼愛玩,所以纔有今天這一遭。
“那肯定了。”王婆呵呵笑着,見唐蘇冷的整個人都縮成一個球,露在外面的鼻尖通紅,便邀她進府喝杯熱酒。
唐蘇笑說:“早就聽說員外府的猴兒酒可是一絕,今天可有機會和喝上一杯了。”
王員外入仕三十餘年,如今功德圓滿,從京城告老還鄉。他的府邸是江州城第二氣派的——第一氣派自然是知州府。
唐蘇目光到過四周,見亭臺樓閣確實與別處不同,一草一木都很大氣。
她長得好看,一雙眼睛炯炯有神,臉上總帶三分笑,過路有家丁同她打招呼,她也一一的應了,不多久就到了廚房。王員外待人寬厚,下人做完事了,也可以一起聚在小廚房裏休息片刻,烤烤火。
……
柴房堆的都是雜物,唐蘇清理出一小片空間,把人放到臨時做的木板牀上。
黑黢黢的炭塊爲冰冷的柴房添上不少暖意,唐蘇呵了口氣,從枕頭底下取出久未使用的匕首,放在火上燻烤片刻,又將熱水放到一邊,才伸手去扒男人的衣服。
然而並不好扒,外衣上淨是些凝結的暗紅色血塊,她只好改用刀,小心地割開男人的衣服。
扒下衣服時順帶撕下一層皮,露出淋漓的紅色血肉。
男人身體本能的因爲疼痛顫了顫,眉頭深鎖,卻沒能醒過來。
除卻刀上,男人身上還有一道箭傷,他預先已經把尾羽拔去,留半個箭頭深入肩胛骨。
想來就算是好了,肩膀靈活度也會大打折扣。
唐蘇會些粗糙的醫術,加上前世積累的外科治療法子,將匕首伸進酒裏浸泡數秒,又烤了烤,這纔去挖那枚箭頭。
箭頭滿是血污,底下有奇特的凹痕,唐蘇摸了摸。這手感,像是刻了一隻鷹。
男人輕哼了聲,肩膀處血流汩汩不止,她下意識的將箭頭放在一邊,爲男人治傷。
古有關羽刮骨療毒,眼前想來也差不了多少。動物料理的多了,她下手很是利落,往肩頭敷上藥粉,隨後觀察他腹部的刀傷。
男人腹部並沒有比肩頭好多少,那刀割得極深,唐蘇切除死肉的時候,幾乎覺得對方的肚子都要給砍穿了。
這裏並沒有消毒藥,怕他會得破傷風,索性也昏睡着,唐蘇一狠心,將半罈子花雕盡數噴了上去。
料理完這一切,用紗巾一層一層的裹嚴實,至於男人會不會有事,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面具男的嘴脣龜裂的厲害,唐蘇將巾子蘸蘸水,正要給他潤潤脣,對方像是本能反應,猛地睜開眼,一把掐住她喉嚨,目露兇光,下一秒卻因爲劇痛倒了回去。
……
試了兩下沒有抽出來,有些無奈:“我說笑的,你給我解藥便是,銀子不收你的。我好歹救你一命,總不會害你,只是想看看你的模樣而已。”
男人鉗着她,面具下的雙目暗沉,二人僵持着,終究還是唐蘇敗下陣來。
不看就不看,何必這麼大力,有這身手,去找個可靠的組織投靠,何至於落得垂死荒野的下場。如果她昨夜沒有將人拖進來,對方怕是早就凍成冰人了,哪裏還能在這裏威脅她。
唐蘇掙了掙,冷不丁聽他一陣猛咳,不僅指縫裏一片紅,肩膀處的傷口又滲出血跡,只好壓低聲音:“我不看便是了。”
似是能察覺到唐蘇內心的想法,男人緊抿住脣,自行取了藥丸送服,混江湖的總有兩手保命的方子。
“雪停了嗎?”他咳完了,問。
唐蘇輕聲道:“沒停呢。”
今年的雪下的格外的久,這一場鵝毛大雪,自前日夜裏直到今晨都不曾消停。都說瑞雪兆豐年,雖然沒有自己的田地,她倒也盼望來年的天氣該好些。
唐蘇裹緊棉衣,搓搓凍得僵硬的雙手,“天太冷了,我這裏多餘的被子是沒有的,多餘的銀子還有六兩——那是我全部身家。”
她頓了頓,男人眼神寒涼,面對他審視的目光,咬牙道:“你別看我,我至多可以給你十兩。咱們得先說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得把解藥給我。咱們銀貨兩訖。
至於你之後呢,還是早點去找你的同伴。江州城來了個欽差,並不太平,爲了你我的安全,早些離開纔是正事。”
一番話說完,面具男低着頭,不爲所動的模樣讓唐蘇咬緊了一口牙。
她不由得想到自己的懷柔政策好像還是不管用——從小到大,但凡她說軟話,對方無有會聽的,軟的不行只好來硬的,不成想,她剛運起掌,閉目吐息的男人忽然睜開眼,一個翻滾準確的躲過了。
唐蘇打了個哈哈:“手誤、手誤。”
男人一記眼刀,唐蘇瞅了他一眼,好心提醒:“你的傷很重,傷口已經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