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元年,海陽公主竇凌霄死了。
苕華宮裏掛了白,一百僧人在棺槨前席地而坐,誦經三天三夜。宗人府還尋了五十宮女,在院子裏規規矩矩地跪了幾溜,名曰哭靈。
太后身邊的周嬤嬤得了太后的令,從慈寧宮前來弔唁。剛踏入宮門,就聽到裏面撼天動地的哭喪。
她暗道了聲阿彌陀佛,整了整衣裳,纔要進門,正巧見皇帝從裏面走了出來。
周嬤嬤吃了一驚,連忙跪下行禮。
皇帝兩個月前繼位,很是年輕。他雖不必爲公主服喪,但身上的衣袍素淨,將英俊的面容襯得愈發白皙,眉目間不辨喜怒。
他自是與周嬤嬤相熟,頓下步子道:“周嬤嬤也在。”
周嬤嬤忙道:“奴奉太后之命,前來弔唁公主。”
皇帝微微頷首,不多言,徑直離去。
周嬤嬤看着皇帝的背影,鬆口氣。
皇帝是太后親生的兒子,從小喜怒不形於色,周圍人與他說話向來小心。
“周姐姐來了。”魯王府上的側妃陳氏從宮裏迎出來。
二人是打小的玩伴,交情自不用說。
周嬤嬤將她拉到一旁,問道:“皇上怎麼來了?”
“我也不知。”陳氏低聲回,“我見到他時,也是嚇了一跳。不是說海陽公主死前曾與他爭吵麼?唉......不過人都死了,皇上到底寬仁......”
……
晏月夕睜開眼,卻叫那春日刺得雙眼發痛,看不清周遭情形。
只聽得周遭一片雜亂,碗盆傾覆,衆人疾走,只一人欣喜上前,哭喊道:“公主!公主!春兒就知道公主沒死!”
正說着,就要將月夕攙起身來。
周嬤嬤卻尖叫道:“大膽賤婢,你做甚麼?”
春兒卻道:“嬤嬤,公主沒死!”
“人都涼了,甚麼叫沒死?”周嬤嬤叫喚了左右,道,“怎麼辦的後事?還不拿了裹屍布捆好,莫非等那邪崇把你們吃了!”
陳氏慌亂着令人去拿裹屍布,春兒心急,空手握了拳頭,厲聲喝道:“誰敢動公主,我頭一個饒不過!”
周嬤嬤瞠目看着春兒,她知道這宮女長年跟着海陽公主習武,有些拳腳工夫,故不敢貿然上前,只揚聲吩咐:“速速去傳內衛,將這賤婢押下去!”
她話音剛落,卻見海陽公主從棺槨中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滿院子的命婦靜默一息,而後一人尖叫,衆人皆跟着齊聲尖叫,做鳥獸狀散去。
周嬤嬤和陳氏臉色慘白地看着春兒身後的海陽公主,只覺得腿肚子一陣發軟。
“嬤嬤......還是快去稟報皇上......”身後的宮人扯着她,顫聲勸道。
周嬤嬤哪裏是不想走,實在是腿軟得邁不開步子。
她看那挺屍過來的海陽公主被春兒攙扶着站定,飄來個清泠泠的目光,問:“是你要用裹屍布束我?”
周嬤嬤趕緊搖頭,腦後的墜子直被她晃落在地上,“不不不,不是奴婢......”
公主眼中的冷意不減,只道:“現在卻說不是,晚了。按照我們的規矩,當削了左手,纔好長記性。”
……
千里之外的揚州,春雨連綿。
無名寺內,阿鶯卻急得團團轉。
四日前,她家小姐晏月夕吞了龜息丹,說那丹藥能叫人假死,三日後便醒轉,屆時她倆便尋個月黑風高的時候逃跑。
可四日過去,晏月夕就跟長眠似的,脈搏全無。眼看着黑水幫的人將人抬到山中的寺廟裏,入了棺,打算扔到後山葬了,月夕依舊沒有半點醒轉的跡象。
阿鶯暗道莫非那販賣龜息丹的西域方士是騙人的?莫非她家小姐花了十兩金子,到頭來買了個無痛了斷?
她欲哭無淚。
早晨時候,黑水幫幫主徐黑水聞訊而來,看了看躺在棺材裏一動不動的晏月夕,面色不快:“當真晦氣。”
一旁的手下忙道:“幫主,這婚事......”
徐黑水瞪他一眼:“人都死了,還有甚麼婚事,趕緊想想後事怎麼辦是正經。”
阿鶯在一旁低着頭,不出聲。她聽見徐黑水跟手下商量要去正氣堂把彩禮搶回來,順道去隔壁山頭的寨子物色新的壓寨夫人。
小姐說的不錯。這徐黑水瞧着醜陋,實則醜陋。求親時那般闊綽,說得天花亂墜,不過都是面上工夫,實則負心又克妻。誰嫁他便是自尋短見。
誰又是真心想嫁他呢?自然不能夠。
小姐若非孃家正氣堂被軍師把控,自家人跟着軍師串通一氣,一道將她推給了黑水幫,她又何苦尋求假死之法來跳出火坑?
想到孃家,阿鶯就不由又想到軍師沈劭那張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臉,心中一陣氣憤。
這禽獸,面上儀表堂堂,實則包藏禍心。正氣堂是老堂主傳給晏月夕的,可這沈劭仗着老堂主對他的信任,籠絡了一干手下,在老堂主死後,就架空大權。小姐雖是明面上的掌權人,滿腹智謀,卻奈何一介女流,根本壓不住手下這幫只認拳頭的莽漢。以致於終是被沈劭挖了牆角,還要嫁到這黑水幫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