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山麓,垂沉天地。
這世上,究竟是活人爲尊?
還是死者爲大?
我站立於夕陽之下,聽着身後叮噹作響聲,可卻始終難解心中疑慮。
“昭先生,已見土,您看!”
一箇中年男人小心翼翼的湊到了我身後,滿臉賠笑的對我招呼一聲,將我那漫無邊際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等我回頭朝身後看上一眼後,卻見幾個漢子正手杵着鋤鏟,一臉敬畏的朝我看來,地上,黃土散亂,隱約有棺材的一角露出。
“那動手吧。”
我見此情況,也不再多做言語,當即將身上長褂衣角一撩,將褂裙往腰身一紮後,順手將手上的白紙扇別在腰間,抬腳朝那棺材走了過去。
艾葉煮紅醋,紅傘遮鑾鼎。
三尺紅布由那中年男人的親屬各執一角後,將那已近棕漆剝落的棺材徹底遮蓋住。
我將雙手浸泡在那由艾草加紅醋煮成的液體中,看着面前所有人在忙碌着,等待差不多之時,我在順手摘過兩片三分薄厚的生薑含在口中後,對着那些杵鏟的幫閒揮手說上一聲:“升!”
四個幫閒的各執一竹竿頭,將腰力一沉後,硬生生的將棺材從墓穴中拽起,懸於地上三寸後,再用滑輪將棺材固定好。
一柄由紅布製成,傘面上,有着七顆用黑色絲線繡制的星辰,星辰之下,卻有一道寥陌人影,這人影正提燈眺望遠處,那遠處,是一攏不見邊際的城牆。
這傘就那般的被置放在棺材首端,遮住了最後一縷天光。
……
流雲似空鶴,時如同分鬃野馬,嘶鳴欲奔,又如逐月嘯天,鷹燕行舞,幻化無雙。
夕陽已然垂暮西山,但還有餘暉襯托之下,那遠在天端的流雲,如若野火燎原,紅泌似血。
好是一片火燒雲。
我蹲在散雜的小巷角落,手裏端着正是一碗油臊面,用筷攪了攪之後,卻頗是無奈的捲起湯中麪條,吹了吹熱氣之後,這才皺眉將面放進口中嚥下。
永安府地屬閩北,雖多是山地,但卻甚少有人食用辣子。
都說山水養人,在我看來,唯有永安的山水纔是怡人,縱是我出了永安府後,在這城市中顛簸了數月之久,也不慣於他處地域飲食。
曾耳聞道,蜀川一帶有位高人,擅替他人堪輿風水,置景祿宅,更耳聞其自稱爲“山陰後人”,要知這山陰後人乃是我唐家人對外自稱,故而,我得知此訊息後,便隻身出了永安府,打算前來蜀川查訪下這山陰後人,心中更爲期許的便是這山陰後人乃是我爺爺,縱然不是,亦可從其口中探尋一二關於爺爺的下落。
可奈何,似天命戲人,又或是,我與爺爺相聚之時未到。
等我出了永安府,一路顛簸至蜀川后,卻被告知並沒有山陰後人,更沒有絲毫關於此人的線索,一切皆如傳言相同,既無從知曉其從何處而來,又難覓它歸於何處。
如此一來,我在蜀川算是一個無根浮萍,輾轉之下,身上的錢物卻逐漸稀少,至最後,我唯有無奈的入夥棒棒,靠着替人扛物打雜度日。
一條竹竿,一紮麻繩,這便是蜀川男兒賴於生存的傢伙,走街串巷之中,歇處便能見到這些依靠血汗賺錢的好男兒。
在未出永安之時,我是個受人尊崇的先生,誰家紅白喜事,我皆是那桌上賓客,卻不想,來到了這蜀川之地後,我卻和這些好男兒廝混成團,每日依靠着出賣勞力度日。
孰非我不願從操舊業,再次以土工的身份在這蜀川之地立足,奈何,山野各有境,每個地方它都有不同的習俗尚存,而我這一身薄藝若在永安府還尚能人道之,可在這蜀川,怕是無人問津矣。
更何況,我雖得這唐家祖輩傳下的薄藝,且些有許點心得,但在年紀上,卻不過是方出二十的青年而已,又談何能予人信任,讓他人將自家福廕後輩的大事託付予我?
如若浮萍無根,唯有浪蕩於市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