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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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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最後的一個“土工”

日暮山麓,垂沉天地。

這世上,究竟是活人爲尊?

還是死者爲大?

我站立於夕陽之下,聽着身後叮噹作響聲,可卻始終難解心中疑慮。

“昭先生,已見土,您看!”

一箇中年男人小心翼翼的湊到了我身後,滿臉賠笑的對我招呼一聲,將我那漫無邊際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等我回頭朝身後看上一眼後,卻見幾個漢子正手杵着鋤鏟,一臉敬畏的朝我看來,地上,黃土散亂,隱約有棺材的一角露出。

“那動手吧。”

我見此情況,也不再多做言語,當即將身上長褂衣角一撩,將褂裙往腰身一紮後,順手將手上的白紙扇別在腰間,抬腳朝那棺材走了過去。

艾葉煮紅醋,紅傘遮鑾鼎。

三尺紅布由那中年男人的親屬各執一角後,將那已近棕漆剝落的棺材徹底遮蓋住。

我將雙手浸泡在那由艾草加紅醋煮成的液體中,看着面前所有人在忙碌着,等待差不多之時,我在順手摘過兩片三分薄厚的生薑含在口中後,對着那些杵鏟的幫閒揮手說上一聲:“升!”

四個幫閒的各執一竹竿頭,將腰力一沉後,硬生生的將棺材從墓穴中拽起,懸於地上三寸後,再用滑輪將棺材固定好。

一柄由紅布製成,傘面上,有着七顆用黑色絲線繡制的星辰,星辰之下,卻有一道寥陌人影,這人影正提燈眺望遠處,那遠處,是一攏不見邊際的城牆。

這傘就那般的被置放在棺材首端,遮住了最後一縷天光。

一枚勾棺契,置蔭祿宅綿。

我探手抓起了紅木托盤中的那枚鏽跡斑駁的勾棺契,幾步朝前後來到了棺材旁,默立站定後,於心中的禱告了一番後,抬手將勾棺契扣上了棺材蓋的縫隙中。

但凡入土爲安者,蓋棺而定之時,都要往這棺材蓋上釘上十七顆鉚釘,而且這種鉚釘還需是十年的苦竹削制而成,方能成事。

而如今,我若是想要打開棺材,見到這棺中的正主,那就需要特製的工具,也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勾棺契。

這勾棺契乃是一枚七寸六分的鋼針,但與常尋的鋼針不同,我手上的這勾棺契形如彎月,扁嘴如一,卻又鋒利異常,如此設計,除了能夠讓勾棺契更容易探入棺材縫隙外,還能預防一些不該發生之事。

人生在世,十之九苦,剩下的一,是受苦。

所以,這棺材上的竹釘只能以十七缺數,一是爲了避開十八地獄,二是留缺彌全,祈亡者在幽冥之中能少受一份業力,早日得脫苦海,超度往生。

竹木抑陰煞,鋼釘傷人和。

所以,這棺材蓋上的鉚釘,當需七至十三寸的苦竹製成,而非以鋼釘便能了事,如此用意,一是爲了避免亡者於地下有變,而是避免亡者身首金戈困就之苦。

就如同這開棺之前,首當起棺,懸棺於地上三寸,避免棺中的正主接觸到地氣,其主皆爲預他變。

“吱呀!”

終於,最後的一枚柳木鉚釘被我撬松後,我讓那幾個幫閒的將那幾盡腐爛的棺蓋移開,等那棺蓋被移開後,落入我眼中的卻是棺底的少許黑水。

除此外,那棺中還陳放着一牀錦被,想來是這棺材埋在泥土之中甚長時間,所以,這用來裹屍的錦被,除了依稀能辯的牡丹花紋外,已然分辨不出當初是甚麼顏色了。

有晚風輕徐,暮色也愈發的深沉下來,這棺中沉澱的幾汪污水,本是屍體在年長日久所留下的,經過這夜風一吹過後,與那令人作嘔的惡臭隨風散去。

先前,我早已吩咐過了,就在那棺蓋剛剛被移開的時候,這中年男人便在旁燒起一堆艾草,我將手中一缸白酒倒入了棺中,酒借火星,煞起了沸騰火焰,待這彌煙散去之時,棺中除了幾隻烏螢飛舞外,留下的是一抹石灰的燥熱。

我探腳邁入棺材末端,開始了今次的拾金。

邁棺若苦海,拾金收人骸。

有道是,人身爲舟,世事爲苦海,而這人死去,無非就是登臨彼岸,但奈何,其卻遺舟在世,故而,我這一腳踏進的其實不是棺材,而是那無盡的苦海。

而這拾金,說的並非是撿真金白銀,指的卻是將這棺中的骸骨收容之後,再用那三尺六分的紅巖瓦缸,將兩百零六塊骸骨整齊的堆摞在瓦缸之中,只待骸骨主家找到了風水吉穴後,再將骸骨落土歸安。

剝開了錦被,露出的是那錦被下的殉葬物,有長命銀鎖,也有金掐流釵,更有一對鑲嵌着翠玉的金耳環,我將這些物什收拾妥當後,開始了收斂骸骨。

一抹月華初上,給這剛剛賁臨黑夜的大地帶來了些許輝潔,現場上,誰人都不敢言語半句,靜靜的屹立在旁,看着我在收骸拾金。

望着手上這尚遺留着酒味和溫熱的骸骨,我的思緒又次飄散,腦海中,又次浮現出爺爺當年那張老邁,慈祥的臉龐......。

爺爺,你究竟在何處?

而我的思緒,不由的再次飄回到十三年前......。

我叫唐昭,出生於閩地,一個叫做“永安”的地界。

這閩地雖說地處沿海,但卻山巒起伏,地域疆闊,其又有八閩之稱,而永安恰處於閩北地域的山區之中。

所以,永安雖說佔了個市字,但卻並不繁華,只因其地廣人稀,杉松居多,這才引來了一些“挑杉客”來此求生,這才使得永安府能見到些許生人。

我唐家自打我記事以來,便居於永安多年,爺爺唐殊更是在永安地頭上,屬於奇人一個,擅陰陽鬼道,知天理命數。

在旁人眼中,爺爺就是一個能上山捉妖,下海降魔的能人異士,但我卻知道爺爺真正厲害的是替人堪輿風水,爲人修葺陰宅,以及爲人遷墳移墓,下海拾金等等。

旁人尊我唐家人一聲先生,但爺爺卻說我唐家做的不過是“土工”的活兒,賺的不過是白喜錢。

雖廣應陰德無雙,但卻子嗣不昌,卻會多受人忌諱與不安,所以,爺爺在我自小時便告誡我,莫於尋常人家的孩子戲玩。

所以,我的童年,無疑是孤獨的,所陪伴我的無非是家裏頭的那些古文典籍。

臨街一道門子,外置白事諸般用品,如紙馬彩人,紙錢香燭等等,而內置一刀葦簾,供的是六指魯班先師,上有供桌香案,擺有籤支竹卦,笅杯符璽等等。

這就是我唐家的門面,而之所以供奉六指的魯班,爺爺曾說過這魯班先師,其實共分爲兩家,一位陽魯班,也就是尋常那些泥瓦匠供奉的祖師,二爲陰魯班,此爲土工家中所供養的祖師

而爺爺當年就是靠着這些將我撫養長大,並授了我一身土工薄藝。

爺爺曾說,我這人命苦,苦在成爲了唐家人的子孫,所以,自帶我記事以來,我便不知生我者何人,乃父母者,亦何人!

我就是這樣跟爺爺相依爲命了到九歲,直到那個冬日的午後,爺爺卻徹底的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究竟是甚麼事情,讓爺爺將當年尚年幼的我遺棄在世上,又究竟當年發生了甚麼,才讓爺爺不再歸來。

我都不會去做他想,因爲我始終相信着,爺爺還活在這個世上,等待着我把他找回家。

所以,這些年來,我用心鑽研了唐家祖傳技藝,並在永安上打出了一片名頭,年紀雖輕,但卻依然被人尊稱爲先生。

期間,我更是參透了擺放在家中的那些古文典籍,發現這些典籍中,居然多是記載些野史趣事,古玩雜籍,以及一些形似術法符籙之類典籍。

而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期望在有朝一日,能夠將爺爺接回家門。

......

等收拾好最後的一塊骸骨後,我抬手示意那中年男人在墳旁鳴起了幾鼓鞭炮,並示意那些幫閒們從棺中將金柩擡出後,這才從中年男人手中接過兩封紅包,這兩封紅包也叫作洗手錢,和喫喜錢,都是祖上傳下的規矩而已。

“昭先生,真打算離開永安府麼?”

我順手拿起一條白毛巾,用這毛巾來擦拭腦門上的汗水,聽聞這中年男人的問話後,我卻是手上一頓,沉吟了片刻後,這才猶自一笑,嘆道:“是呀,我要去找家。”

“哎!您走了,這永安府就將再也沒有土工了。”

那中年男人聽完我的所答後,不由的滿臉惋惜,一聲輕嘆下,卻是不甚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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