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辦過兩回大事。
頭一回,分八十四萬,紅紙黑字,三個兒子的手印又紅又鮮,搶着按。
第二回,我的葬禮,三十桌流水席,三個兒子哭得比誰都響,搶着辦。
兩回中間,才隔了不到三年。
這三年裏,我從朝南的正房,一路住進了豬圈改的偏屋,最後餓死在裏頭,六天,沒有一個人推我的門。
搶着按手印的手,搶着辦喪事的手,沒有一隻,給我端過一碗熱飯。
從頭講吧。
……
徵地辦的人把存摺遞給我:「王秀英,八十四萬,你點點。」
我不識幾個字,可我認得那一串零。
地是老頭子留下的,錢打在我名下。
村裏人都說,秀英這回熬出頭了。
第二天,人就到齊了。
建國從鎮上回來,拎着一箱奶。他上回進這個院,還是他爹的忌日。
建軍把小賣部關了半天門。他那個鋪子,大年初一都不帶歇的。
……
三棟樓,一年就起來了。
建國家的最氣派,貼的白瓷磚,太陽一照,晃眼。
上樑那天放了鞭炮,我搬進了那間朝南的正房。
窗戶真跟圖紙上畫的一樣大。
早上太陽進來,能鋪滿半張牀。
我把老頭子的相框擺在窗臺上:「你看,兒子們出息了。」
那陣子,是真好。
孫子放學回來,一進門先喊奶奶。
大兒媳做了排骨,頭一碗端給我。
我夾一塊,又撥回去半塊——省了一輩子,福氣來了,我都不敢大口喫。
村裏人見了我就說:「秀英,你掉進福窩裏了。」
我嘴上說「一般,一般」,心裏的褶子全笑開了。
桂芝嬸常來串門。
她跟我一樣,也是寡居,就一個閨女,遠嫁到省城。
她坐在我那間朝南的屋裏,眯着眼曬太陽:「還是你命好,三個兒子守在跟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