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九爺,這人還有救麼?”
隨着徐三奶奶一聲帶着哭腔的喊聲,嘰嘰喳喳亂作一團的客廳中頓時鴉雀無聲,那些坐着的、站着的、蹲着的、搓手的、跺腳的、抹眼淚的,嘬牙花子的,擠眉弄眼的,抓耳撓腮的,滿臉惆悵的,偷偷壞笑的徐家老少全消停了。
他們消停了,鎖在裏屋的徐三爺鬧得則更歡騰了。咦!這會子正扯着嗓子,學旦角唱蘇三起解呢。
徐三爺的小兒子有餘用胳膊肘搥了搥站在身邊的哥哥有慶,壓低嗓音用極小的聲音說道:“嘿,看不出老爺子有兩把刷子,有板有眼味兒正,唱的還真是那麼回事兒,快趕上崑腔班兒的名角於鳳三了。”
有慶撇弟弟一眼,用手拍拍腰間凸起的蟈蟈葫蘆,小聲說道:“唱得再好,也不如我這隻‘翡翠馬’叫的豁亮。”
剛說完,葫蘆裏面的“翡翠馬”似乎聽到了主人的誇獎,開心叫了起來,叫聲洪亮,高亢有力,內行一聽就知道,鳴蟲之中的極品。別院的那些兄弟晚輩,一個個羨慕嫉妒恨的眼神拋過來,若不是老祖在堂上坐着,非過去把他那隻“翡翠馬”踩死不可,這種極品貨色爲嘛讓你一個人獨佔?
徐三奶奶撅起癟癟嘴先是重重“呸”了一聲,接着朝兩個兒子狠狠罵一聲“*障”。
兩個*障見老孃發了火,忙低頭不語,臉上卻是滿不在乎。幾個孫兒輩的小子一瞅三奶奶的癟癟嘴一生氣更癟了三分,你瞅我,我瞅你,偷偷直樂。
差一歲就百歲高壽的徐家老祖,坐在大圈椅上,閉着眼不斷搖頭嘆氣:“家門不幸,家門不幸......”
徐家,大戶人家,人丁興旺,要不人丁興旺,也不會出來這麼多丟人現眼的玩意兒,這會子神仙老虎狗,生旦淨末醜,一個個都現原形了。
客廳裏面,除了徐家這一窩子外,外人就只有一老一少,這是徐家老祖派管家徐魁請來的幫兵,老的是馬九爺,小的是齊小六,二人師徒關係,師父領着徒弟來給徐家破災消難來了。
爲嘛要請馬九爺,自然是他能耐大,能耐大歸大,可他沒有呼風喚雨、撒豆成兵、點石成金的道行,也沒有掐訣唸咒、畫符驅邪的本事,無外乎經驗足,膽子大,見識廣,蹚的河溝多了,過的坎兒多了,稀奇古怪的邪乎事兒見得多了,他自然就有了能耐。您還別不服,那些邪邪祟祟的事兒找別人沒用,您必須要找馬九爺!
徐家人沒請馬九爺到家裏之前,先後請了北大關的三仙姑,西廣開的黃妖道,南門外的侯瞎子,這三位是“頂仙”的高人,可到了徐家折騰一溜夠,愣是鎮不住徐三爺身上的玩意兒,他們灰溜溜走了,馬九爺拍胸脯來了。
爲嘛沒有先請馬九爺,自然是因爲徐家人瞧不起他,他不過是楊莊子義莊一個看屍的半大老頭子罷了,在大戶人家眼裏,這種人天生窮根子的命,成天跟死屍打交道,一身晦氣。徐家老少一個個都是富貴子弟,跟這種一身晦氣的窮根子沾邊,生怕把他身上的晦氣沾到自己身上,平日馬九爺在徐家大門前走過,若被某位徐家子弟瞅見,立馬讓下人往門前潑水,麻溜把這老不死晦氣鬼的腳印洗刷乾淨。
如今晦氣鬼到了家裏,徐家老少一個個不情願,可不情願也要情願。爲嘛,這是老祖開口讓請到家裏來的,老祖說話,那就是聖旨,誰敢不聽,那就是忤逆,雖說不用拖到小王莊S頭,但也要實實在在挨一通家法。大戶人家規矩大,家法甚嚴,徐家的家法是二尺竹板外罩生牛皮,打在身上,嘿嘿,一打一道血印子,問一問,哪個不怕打?
……
書接上文。
有餘少爺自恃聰明,認定天賜良緣,成全自己一樁美事,卻不知那女子非人,至於是個嘛玩意兒,他不知道,最好也別知道,要知道了,這混小子非活活嚇死不可。
輾轉反側到天亮,期間不知幾次笑醒,瞧這點兒出息吧。
南院的使喚丫頭巧順敲門喊少爺喫早飯,有餘這才慢悠悠爬起來,開門讓巧順伺候自己洗漱。利落之後,披着大褂,趿拉着鞋,打着哈欠到了堂中,爹孃和哥嫂都在等他。給爹孃哥嫂請了安,入座開飯。
要不怎麼說大戶人家規矩大呢,一家人不齊,就不能開飯,非要等一家人都湊齊了,徐三爺說一聲“起菜”,下人才麻溜往上端碗碟。
這倒黴規矩是從老祖那裏沿襲下來的,而老祖又是從徐家的老老祖那裏繼承來的,一代傳一代,輩輩往下傳,儘管到了徐三爺這輩兒兄弟們分家過日子,但老祖傳下的規矩始終沒變,倒不是不想變,是怕自己這院先變了,那兩院找茬挑理。別看徐家財多人多,可*障也多,兄弟、妯娌、子弟之間都是面和心不和,如今有老祖坐鎮,他們都裝鵪鶉老老實實,等到老祖吹燈拔蠟踹腿登極樂,這一家子還不定打成嘛樣兒。
徐家老祖名叫徐虞章,生有兒子業隆、業泰,兄弟二人爲人樸實忠厚,將家業打理的井井有條,把原本三家大買賣擴充至六家,銀子翻着跟頭往徐家跑,賺錢賺海了。
奈何天公弄人,大爺徐業隆還沒等成婚就因染病而一命嗚呼。二爺徐業泰成了家中獨苗,擔心徐家絕嗣,就在二爺十八歲那年,老爹徐虞章爲其選了一門親事,姑娘是道臺大人小舅子家的老閨女。一家有財,一家有勢,這便是朱門對朱門,財與勢碰到一塊,那還了得?
八抬大轎,明媒正娶,新人過門,熱鬧三天。這位新媳婦長得倒也周正,只是整天病病殃殃,吐痰咽沫帶咳嗽,一步三喘腿腳軟,比那《紅樓夢》裏的林黛玉還弱不禁風,一陣小風吹過來,使喚丫頭要不趕緊扶着,非讓這股小風把她吹個十八翻不可。
就這身子骨,二爺徐業泰可不敢碰,生怕一碰散了架。不能碰,則不能生養,只能當個花瓶擱屋裏擺着,還要看住了,生怕花瓶一打噴嚏把自己打碎了。
徐虞章也有些埋怨自己,本想娶個兒媳婦過門給徐家傳宗接代,照此一看,白費勁了。爲求香火別斷,老公爹撂下架子跟兒媳商討,曉以利害連哄帶騙,求兒媳婦高高手,讓兒子納個偏房。兒媳婦明事理,爲了不使夫家絕戶,便答應下來,不過有個條件,娶可以娶,不許娶那種長得比自己好看的。娶個好看的進門,她醃心。
就這麼着,徐虞章很是費了一番心血,好歹算是爲兒子選了一家。這家三輩都是宰豬的,照理說跟徐家不搭噶,可徐虞章考察了這戶人家的血緣,認定這戶人家的閨女是最佳人選。有據可考,這位大閨女的老孃一口氣生了五個兒子,後來到了娘娘廟求籤,說自己想要個貼身小棉襖,這才生下一位千金。
血緣絕對合格,長相也絕對合格,大餅臉、翻鼻孔、短眉毛、厚嘴脣、蛤喇眼、一臉雀子,屠夫的女兒繼承了屠夫的基因,胖、壯、粗、圓、憨,這一切全部符合大兒媳婦所要求的標準,絕不能比自己長得好看,要麼她翻呲鬧騰不讓進門。
爲徐家傳宗接代是最高使命,至於長相身段那都是次要的,徐虞章不嫌棄,也不許兒子徐業泰嫌棄。
各位,您可聽明白了,這位偏方夫人可不是續絃,大夫人死了,再娶一個才叫續絃。大夫人活着,這隻能叫填房,好聽點叫妾或偏房,難聽點這就是小老婆。您各位有所不知,在津門這一畝三分地上,小老婆是極其不好當的,不但做人要低三下四,名聲到死都是臭的。津門老少罵大街,最難聽的一句話莫過於“小老婆養的”。
……
接上文書。
南院的二少爺有餘夜半三更偷入西院會面小嬌娘,誰料小嬌娘不曾見到,倒實實在在驚出一聲冷汗。面前有一人不假,是個女子也不假,只是此女子非是小妮兒,有餘壓根不認得。
但見此女子,雖是徐娘已半老,奈何容貌長得好。風韻猶存且多嬌,杏眼月眉齒含笑。三分勾魂,七分攝魄!
她是誰?三個字——不知道!
“你是誰?”有餘少爺二番驚叫。
“呦,你問我是誰啊?我先問你,你來找誰啊?”那美豔夫人笑着反問道。
有餘少爺此刻雖心生恐懼,然而卻被這夫人容貌所吸引,又聽她說話醉耳,恐懼感竟頓時消散許多。借月光仔細再瞧兩眼,真是月下看美人,越看越勾魂。若細看,那個自稱小妮兒的俏皮丫頭眉宇之間竟與這美豔夫人有幾分相似。有餘心中又是一驚,莫非她是小妮兒的娘?若真是小妮兒的娘,那麼她一定就是徐魁的相好了。徐魁啊,徐魁,你這個狗奴才,瞞着主子們偷偷養姘頭。你老小子不仁,休怪小少爺我不義,我來個大小通喫,送頂翡翠帽子給你,權當小少爺孝敬你這掛名老丈人了。
嘿,這小子,這會子還有這心思,真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你楞嘛神啊,問你話呢,你來找誰啊?”那美豔夫人又問一句。
有餘穩穩心神,往前哈腰權當見禮,很是有禮貌地說道:“真不好意思,我剛認錯人了,讓您受驚,您別見怪。我起初還以爲你是我一個朋友,躲雜草裏面跟我逗悶子呢。”
“呦,三更半夜來見朋友,你可真夠有心啊。你這朋友是不是個小丫頭?”
“呀,她知道我來找誰?”有餘心裏不免又是一驚。事已至此,就說實話吧,若真是小妮兒的娘,正好問問小妮兒去哪兒了,爲嘛不是小妮兒在此等自己,而是她在此?別是丈母孃審姑爺,替姑娘拿主意吧,“不瞞您說,我那朋友叫小妮兒。”有餘把話說出,登時感覺心裏痛苦許多。
“呵,還真讓我猜對了,你還真是會我閨女來的?我原本以爲丫頭片子說瞎話,如此來看,是我冤枉她了。你這後生還真是說話算數,不錯,不錯,真不錯。”說罷,美豔婦人咯咯直笑。
“噢!原來是伯母大人。伯母大人在上,受小侄兒一拜。”有餘趕緊行大禮。
天爺,這小子鬼迷心竅了。荒院之中,雜草叢裏,憑空冒出個替閨女相姑爺的親孃,你也不想想,天下哪有這種好事,這位大姑能是好人麼?不但不是好人,壓根她就不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