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殘月直掛中天,如一把涼薄彎刀。月光鋪在平野上,將蜿蜒的官道照成大地上一道灰白裂橫,道路兩旁的枯草被夜風壓得貼地,發出稀碎沙啞的簌簌聲。
噠噠的馬蹄聲撕開了這片寂靜。
一輛馬車正在道中飛馳,車輪碾過碎石,木質車架被顛得吱呀作響。駕車的是一個女人,髮髻已散,幾綹碎髮被汗水浸透,貼在額角上,手上青筋暴起,死死攥着繮繩和長鞭。她明顯沒有馭馬的經驗,每一次揮動鞭繩都帶着一股蠻力,鞭梢一次次抽在馬背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爆響。
馬車車簾被夜風鼓鼓吹動,簾子掀起來的時候,能看見車廂裏空蕩蕩的,只有一隻翻倒的木箱和幾卷散落的舊書,女人回頭看了一眼車廂,她咬緊牙關,將手中的鞭子揚得更高了一些。
一隊黑衣之人攔在道中,約莫七八人,排成一列橫陣,像是早就等在那裏了。月光照在他們的黑衣上,輪廓冷硬而沉默。
女人被攔住去路,勒緊了繮繩,馬受驚嘶鳴,前蹄高高揚起,車廂猛地一歪,女人被慣性甩了出去,重重跌落在路邊的泥地上。
幾名黑衣人上前,團團圍住馬車,有人掀開車簾,火光和月光同時探進去,照亮了空蕩蕩的車廂,那人頓了一下,將車簾放下,朝爲首之人搖了搖頭。
爲首之人從背匣中抽出一支長箭,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他將箭搭上弓弦,用力拉滿,對準了地上的女人。
"天堂浮屠的圖紙,究竟藏在何處?"
女人沒有說話,她撐着地面坐起來,嘴角有一道血痕,是方纔摔下來時咬破的。她看着那支對準自己的箭,臉上沒有任何恐懼,甚至有一絲笑意。
人在知道自己已經走到窮途末路時,是不會怕的,有的反倒是一種直面生死的坦然。
"你們到底是甚麼人?"她開口了,聲音沙啞,"韓開甲已死。爲何還要對我們母子窮追不捨?"
爲首之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的弓弦又拉緊了一分。
"棺材裏的人到底是不是韓開甲,你應當比我更清楚。"他的聲音比方纔低了一些,像是耐心正在一點一點地消磨殆盡,"交出天堂浮屠的圖紙,饒你不死。"
……
喪事不比紅事,無需步步說喜話,也成全了韓止這等不會說漂亮話的人。他不擅長寒暄,更不擅長安慰人,說起話來針針見血,大部分時候毒舌得沒邊兒,總觸人黴頭,所以在工作場合,韓止儘量裝啞巴,低頭畫畫,畫完了就收工,拿賞錢,轉身走人。
今日也是如此。
畫完最後一筆,他端詳了片刻,覺得眉眼間那一點神氣已經抓到了,便擱下筆,將畫軸從木架上取下來,雙手遞與主家。那夫君接過畫,看了一眼,紅了眼圈,連聲道謝。又吩咐下人取賞錢來,比平時多添了二兩銀子,還要留韓止喫飯。
韓止婉言謝過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又陰了,雲層壓得很低。
“不必了,”他說,“煩請給一把油紙傘就好。”
主家便叫人取了一把傘來。素色的油紙傘,竹骨桐油,傘面上畫着幾莖蘭草,是尋常人家常用的款式。韓止接過傘,正準備離去,卻見那位年邁的老母親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踱步到了門口,正扶着門框,顫巍巍地看着他。
老人家的眼睛渾濁而潮溼,像兩口快要乾涸的古井。她方纔在屋裏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癱在太師椅上,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老樹。此刻她站在門口,銀絲被穿堂風吹得微微飄動。
“先生,”老人的聲音沙啞而輕,“多謝先生。”
韓止看着她,忽然覺得心裏被甚麼東西輕輕觸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她若是還在,應該也要長出白髮了。
有些話不該說,有些事不該管。他是一個畫喜神的,不是捕快,不是青天,不是任何有資格過問他人之事的人。他拿了賞錢,畫完了像,就該走了。出了這個門,這家人的死活與他無關。
可他開口了。
“老人家,”韓止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老人一個人能聽見,“方纔畫像時,我看到榻旁那盞吊命的蔘湯,成色有些不對。別是讓藥鋪的人騙了去,老人家不如帶去旁的店裏驗一驗。”
他說得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說完便欠了欠身,撐開油紙傘,轉身走進了雨裏。
老人站在門口,愣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