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當空,山風輕拂,長長得石階像白練一樣穿過羣山,通往山門,山門前矗立着一塊青白巨石,上面寫着“玉清寺”三個大字,於月光下發出淡淡的光暈,十分氣派。
光暈之中隱約露出一張人臉,緊接着是脖子,雙肩,直至露出完整的手臂......只是到了腰部以上卻還只是石頭模樣。
陶喜有些氣餒,倏地變回原形。
須知她在這山門前矗立了五百年,汲取天地精華,享佛門香火,日夜苦修,就連寺裏昇仙老和尚的木魚都有了靈識,她還是隻能化出半個人形。
若是能化出雙腿,她真想沿着山門前跑上幾圈,感受一下做人的滋味。
正想着,冷不防側腰處被重物狠狠一砸,鑽心刺骨的疼,疼得她半天緩不過勁來。
腦子被這巨大的疼痛撞得有點懵,過往的五百年間,她歷經戰亂,看盡桑海,便是林中野火也經無數,從來都只有她看別人滿地哀嚎,從來沒感覺到過一絲疼痛。
難不成,這就是老和尚說過,化人形時的褪骨換皮之痛。
這一陣疼痛尚未過去,突然頭上又傳來一陣劇痛,緊接着手痛腳痛......全身痛得都像被人放在石磨上碾一樣。陶喜只能用手去抱頭,收攏膝蓋,蜷成一團,試圖緩解一下這劇痛。
膝,膝蓋?陶喜盯着眼前,快要貼到鼻尖的膝蓋,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落到了膝蓋以下,纖長的腿,小巧的足......一時間,連疼痛都忘了......
“喜姐兒,你怎就尋了短見,就算你不喜歡馮二少爺,看上呂家公子,也不要尋短見啊,你死了,娘怎麼活啊......”
就在陶喜愣怔的那一瞬間,身上突然壓下一團頗顯柔軟的重物,只是那呼天搶地的乾嚎聲太過刺耳
比每年觀音誕時放的火銃還要難聽。
陶喜動了動,想伸手將那物推開,奈何那物委實太重,而這初初化成的人形,似乎不太好使喚,竟然動不了。
只能看着眼前乾瞪眼。
……
陶喜有些厭煩,正要施展妖力脫身。
突然又記起老和尚昇仙之後臨行時說的話,精怪入世切切不可傷人,否則輕則招來除妖降魔的術士,往來纏鬥無止無休耗損修爲,重則招致天譴,灰飛煙滅。
在這山門前站了五百年,好不容易得了副人身,她可不想功虧一潰,只得按下舉動。
李二娥見她一動不動的躺在血泊中,以爲奸得逞。伏在她身上,號陶大哭。
“喜姐兒啊,你怎麼就想不開,那呂家公子再好,馮二少爺都是要死的人了,你何不再多忍耐些日子,好過付了性命啊,喜姐兒啊......”
她一邊哭一邊將陶喜因何而死的緣由跟唱山歌一樣嚎得十里之外都能聽到。
進香禮佛講究一個虔誠,方能靈驗,故而香客們都一入夜便開始上山,待到天明之時正好趕到山門前。
而此時,已到後半夜,正是香客聚集之時。於是,所有人都知道馮家的二少奶奶因爲看上呂家公子自盡了。
有那古板之人,當即兩眼一瞪,怒道:“世風日下,這等不守婦道之人,自盡倒也罷了,若是不死必浸豬籠!”
浸豬籠?
陶喜在這山門前五百年,每日聽得來來往往的香客們談天論地,自是知道凡間有一懲戒不忠女子的刑法。
便是將人綁上石頭放進籠子裏,再浸入江河之中,活活溺斃。屍身再遭魚食,魂魄也化作水鬼,而水鬼因着生前罪孽困於水中,永世不得往生。
她佇立山門前五百年,早就聽聞六味齋的糕餅美味無窮,九里香的酒釀甘醇濃厚,入口三日尚有餘香。還有那渦水河畔的十里花場,胭脂浮水、麗影無數,置身其中快活賽仙。
她早想去看看,到底是美景比苦修千百年才能昇仙的天宮還要美麗。
只是這五百年來,她也不過化個半身,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副人身,還沒來得及享受人間症狀味,就要屍沉江底化爲水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