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入喉剎那,洛聞雪腹中突然絞痛。
她的妹妹洛思月扭曲的笑容在眼前晃動,她踉蹌抓住桌沿,髮間的金簪玉墜砸在青磚上,滿地明珠亂滾。
洛聞雪想問問她爲甚麼要給自己下毒。
可一張嘴,喉間鮮血噴湧而出,眼前被滾燙的猩紅色液體覆蓋。
賓客們的驚叫突然變得遙遠,洛聞雪蜷縮在冰冷地磚上,嘴角溢出的黑血浸透了繡金牡丹的衣襟。
洛思月踩着滿地碎瓷走近,繡鞋尖挑起她的下巴。
“洛聞雪,你這個賤人,害得我好苦啊——”
“二十年前,你爲甚麼要搶走我的姻緣,害得我守了這麼多年的寡,而你,卻藉着你庶長子的光得了誥命。”
“這些,原本應該是我的!是我的!你不配,你不配!”
洛思月神色癲狂,原本保養得當的肌膚頓時像枯樹一樣橫生出許多裂紋。
這些年,她如履薄冰,謹小慎微,她就過得好嗎?!
“明明是你,是你搶了我的——”
洛聞雪想反駁,卻急火攻心,毒入肺腑,死不瞑目。
"轟——"
驚雷劈開黑暗,洛聞雪猛地睜開眼。
……
至於她,她要嫁給當世戰神,再無需費心內宅之事,即便夫妻沒有感情,也可以相敬如賓,即便日後霍無傷戰死沙場,她也能憑着他的一身軍功,尊榮到老。
喜轎慢慢抬起,在一陣吹打聲中錯開方向,分向街道的兩頭走去。
霍無傷是功勳卓著的戰神,娶親定是要繞城而行,相當於是告知衆人,將軍府迎來了正房長媳。
而霍衢無官無祿,自然不需如此勞師動衆。
即使在轎中,洛聞雪也感受到了城中百姓的熱情,接親隊伍一路行來,皆有百姓送上鮮花,被隊伍中的婢女放在籃中。
沿街撒喜餅紅果的小廝更是不曾歇息片刻。
洛聞雪在簇擁的花香中昏昏欲睡,直至隊伍行至一座橋上時,突然停了下來。
她猛地醒神,疑惑地聽着外頭的動靜。
“霍將軍,見到公主座駕,爲何不下馬行禮?”
一道略顯低沉的聲音慢悠悠回應,“接親途中不下馬,是京城的風俗禮節,想來公主應是能體諒末將渴望家宅安寧,夫妻和睦的心情。”
錦緞碎裂聲中,一個嬌蠻的女聲憤怒而起,“霍無傷!你敢忤逆本宮?!”
針鋒相對的氣氛逼至轎中,洛聞雪抵不住好奇,悄悄掀起喜帕的一角,探着身子湊到簾後,撥弄出一絲縫隙向外看去。
窄長的石橋上,金玉裝飾的馬車華貴非凡,車轅處站着一妙齡女子,一身金紅兩色的衣裙裝點着各色珠寶,金絲掐制的南紅頭面依次堆疊,貴氣逼人。
而背對着她的,是一身紅色喜服的高大男人,脊背挺立如竹,寬厚的肩膀端方板正,隻立在那處,便給人莫大的安全感。
好笑的是,如此喜慶的日子,他身下的戰馬卻還配着銀色戰甲,只叮叮噹噹地在鞍韉和尾巴上掛着絡子和鈴鐺,馬頭一甩,還能瞧見兩耳中間碩大的紅綢花。
……
話說一半,挽月似乎想起了甚麼,便不再說了。
洛聞雪羞囧地低下頭,原本動盪的心也慢慢平復下來。
她低頭慢慢地喫着米粥,回想前世出嫁那日,似乎一日也不曾飲食。
起初在侯府因爲換親鬧了一通,反抗無果後,她被送進了將軍府,同霍無傷的娘不同,二夫人雖是出身小戶,但規矩極嚴,她才進了新房,便差了身邊的嬤嬤前來同她說話,明裏暗裏的敲打。
翌日更是在敬茶的時候狠狠給她立了規矩,直到晚間她才喫上一口冷飯。
與前世相比,霍無傷能注意到她無人伺候,還爲她放下自己的規矩,大夫人更是體貼慈和,也許這一世的她會比前世順遂......
桌上的喫食很快撤下,洛聞雪淨了手,便又坐回去,靜靜地等。
前院賓客漸漸離去,依舊不曾有人進來。
直到她昏昏欲睡之時,才聽聞外頭有甚麼聲響,她朝守在一旁的挽月道:“可是將軍回來了?莫不是酒喝多了......”
她話還沒說完,挽月又笑了,擠眉弄眼道:“少爺早就來了,只是呀......”他不敢進。
推門聲驀地打斷挽月的話,霍無傷黑着臉整了整衣衫,低頭瞧了眼被院中花盆弄髒的鞋面,淡淡地瞥了眼挽月。
“這麼晚了,你是不是該走了?”
“是,奴婢這便離開。”挽月也不怕他,撥了撥紅燭的火苗,便退出了房門。
房中格外安靜,兩人的沉默顯得有些尷尬。
霍無傷大步走了過來,一把掀開了她頭頂的喜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