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浙西南的一個小縣城,八百里甌江從這裏穿流而過。
清晨的薄霧散去,寧靜小山城漸漸喧譁起來。這個時間,菜市場是最熱鬧的。
今晚家裏有客人,王美蓮特意起了個大早去菜市場買菜。她挑挑揀揀,在家禽攤上看中了一隻雞,付錢的時候才發現錢包不在包裏,只在夾層裏搜出一張100元面值的歐元,“這還有張歐元。”
大概是過年的時候,哪個親戚塞來的孩子的壓歲錢。
王美蓮將歐元遞給老闆娘。
老闆娘爽快地接過歐元:“今天匯率可不好,你不划算哦!”說着麻利地找了錢。在這個“家家有華僑、戶戶有僑眷”的小山城,連賣菜的阿姨都對歐元的匯率變化了若指掌。
買了雞,又買了兩斤河蝦,魚,茭白和一些青菜,拎着買好的菜,王美蓮扭頭轉到新大街上。
縣城不大。
甌江自西北往東南奔湧而去,小鎮便在甌江一側依江而建。兩條自西北往東南的路,一條依山,一條傍江,將縣城圍成一個兩頭尖的橄欖形狀,新大街正在橄欖最寬處,將兩條大路聯通。
新大街全長不足300米,卻銀行林立,被稱作“僑鄉的華爾街”,最擁擠的,總是中國銀行營業廳的大門口。
與美國華爾街裏西裝革履的精英不同,中國銀行的大廳裏、門口聚集的都是一些穿着樸素、甚至還拎着菜籃子、剛剛從菜市場買菜回來的老頭老嬢嬢。
他們的兜裏揣着歐元,眼睛緊盯着銀行大屏幕上顯示的歐元匯率。遇到匯率好的時候,中國銀行櫃檯前排隊兌換歐元的隊伍排出十幾米長,銀行經常要連續營業二十幾個小時來滿足他們兌換的需求。
這些老頭老嬢嬢,大多數都有一個、甚至幾個孩子在國外,大部分是歐洲,美洲,澳洲,中東也有。孩子在外打工做生意,將掙到的歐元寄回來,他們在國內則擔任起“財政總管”的角色,等待匯率高的時候將歐元兌換成人民幣。
或買房,或供留在國內的孩子上學喫穿。
這番景象,與這個剛剛脫貧不到十年的中國小縣城格格不入卻又融合得無比妥帖。
……
臨近清明,淅淅瀝瀝地下了半個月的春雨,真到了清明時節,天卻放晴了。
清晨,薄霧瀰漫在甌江上。
張阿婆凌晨就起來忙乎,天剛擦亮就把攤子擺了出來,佔據了華僑酒店門口最佳的位置。
雖是清晨,酒店大堂卻並不安靜,間或有遠道而歸的出租車在大堂停下,下來兩三個風塵僕僕的乘客,卸下三四個塞得鼓鼓囊、用膠帶封得嚴嚴實實的紅白藍編織袋。
張阿婆的兒子兒媳婦都在華僑酒店上班,說這前後半個多月,城裏的酒店全滿了,住的都是從國外趕回來掃墓祭祖的華僑人,小兩口天天忙得腳不着地,加班到半夜纔回家。
回來好,回來好啊。
這城裏鄉下的,不都熱鬧起來了嗎,她的蘿蔔絲餅攤子不就忙活起來了嗎。
這青田城裏鄉下,一年到頭最熱鬧的,除了過年就是清明,也是她的蘿蔔絲餅攤子生意最好的時候。
張阿婆年紀雖大,但耳朵還靈,尤其是聽到手機時不時地響起:“微信到賬XX元”“支付寶到賬XX元”的時候,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又一輛出租車在酒店大堂前停下,下來兩個女人,像是兩母女。一對等在大堂門口的中年夫妻急忙迎了上去,幫着從出租車上卸下整整五大袋行李,手忙腳亂地往明亮的大堂裏拖去。
年輕的女人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風衣,沒有急着跟進去,反而裹了裹風衣,打量起周圍的環境。目光在街道上逡巡了一圈,最終落在她的蘿蔔絲餅攤子上。
遲疑片刻,女人還是裹着風衣過來了。
四月的早晨還涼,劉清寧裹緊了風衣,遲疑地開口:“一個蘿蔔絲餅。”
張阿婆麻利地掂起大圓勺子:“蛋要嗎?”
“要。”
……
劉清寧沒能追上王靜一起去,等到表姐吳楚楚過來接她趕到醫院的時候,外婆王永梅已經從急救室出來了。
醫院的慘白色燈光永遠讓人心底茫然。
去醫院的路上,劉清寧想起從前和外婆相處的點滴,大部分記憶都已經模糊,只記得外婆對她和表姐這兩個外孫女分外疼愛,每年秋天,老屋後門的兩顆板栗樹成熟,收下來的板栗,總會仔細挑最好的,藏起來留給她們。老屋周邊還有幾棵柿子樹,柿子不耐儲存,就曬成柿餅,收起來等她們放了寒假來喫。
還有五月的枇杷,六月的楊梅,一別十三年,再沒有喫到過外婆特意留給她的果子。
“外婆爲甚麼要喝藥?”她想不明白。
吳楚楚一臉凝重,沒有直接回答:“還不就是一些家長裏短的事情,老嬢嬢一時想不開。唉,說來話長,不過都是長輩的事,我們別摻和。”
劉清寧想了想:“跟二舅家的事有關?”
吳楚楚沉默了片刻,“嗯”了一聲。
兩人同時沉默了下來,耳邊只有呼呼的晨風捲進車裏的聲音。
親戚們聞訊而來,已經把王永梅的病牀周圍圍了個水泄不通,王向遠根本擠不進去,耷拉着腦袋,蹲在病房外不說話。
這個生在農村、長在農村,在老家村子裏生活了大半輩子的男人,年逾六十,頭髮花白,臉上、粗糲的手上,都佈滿與其年齡並不相符的皺紋,整個等待的過程中,沉默木訥。
醫生出來的時候,兩個妹妹和弟弟都呼啦一聲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問東問西,他卻始終站在外面,豎着耳朵凝神仔細聽醫生的話,雙眼卻是迷茫渙散的,顯然,他並聽不太懂醫生在說甚麼。
弟弟王向高,年輕時候就攜家帶口去了深圳做生意,見過一些世面,只比王向遠小三歲,卻是截然不同的模樣,雖也雙鬢髮白,但穿着西裝褲,polo衫,蹬着一雙皮鞋,頭髮、皮膚都散發着一種油潤的光亮。
王美蓮站在稍遠的地方,在跟遠在國外的大哥通電話。老大王向松在南美,小日子過得也不錯。幾個近親都到了,只是徒勞地或站或坐,時不時地搭上一兩句話。
此刻誰也不能做甚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