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廿七的夜風捲着冰碴子往人骨頭縫裏鑽,謝府後院的錦鯉池結了層薄脆的琉璃面。
蕭令儀跌跌撞撞撲到池邊時,正看見謝昭杏黃色棉袍的一角沒入冰窟窿,金線繡的麒麟紋在月下泛着冷光。
“昭兒!“
喉間溢出的驚叫都似裹着血沫,蕭令儀沒有猶豫,縱身躍入冰湖。
剎那,後腰舊傷像被人生生楔入三寸鐵釘。
她恍惚想起昨日柳琳笑吟吟送來的藥膳,說是能治寒症——但此刻寒毒卻在四肢百骸炸開,凍得人連指尖都凝了霜。
這前後關聯,讓蕭令儀不得不多想。
“嘩啦!“
破冰聲驚得廊下燈籠亂晃,蕭令儀將少年死死箍在臂彎。
冰水浸透的棉袍重若千鈞,她蹬着池底淤泥往上竄,喉間忽然腥甜翻湧。
“咳咳......“一口熱血染紅了冰面。
“母親......“謝昭青紫的脣瓣翕動,蕭令儀忙將掌心貼在他後心渡氣。
丹田中所剩不多的真氣護着她破敗的身子,蕭令儀卻毫不猶豫,全渡給了自己的兒子。
不料少年突然暴起,沾着冰碴的手將她狠狠推回池中。
“你這般無用,爲何不早死讓琳姨娘當主母!“
……
兩個婢女惶恐的互相對視一眼,下一瞬,硯心瘋狂喊着“大夫”奪門而出。
一刻鐘後。
蕭令儀蹙着眉從大夫手中收回手臂,仰頭看着站在她牀邊的幾個人。
比她印象中老了許多的謝衍,以及她完全不認得的、所謂的親生兒子謝昭。
大夫捋着鬍子嘆氣:“侯夫人後腦的傷極重,寒毒也一起發作,這般失憶......老夫也不知何時能好。”
失憶?
蕭令儀微微蹙眉。
在此時她的記憶中,她還是那個十六歲奉旨從邊關回京做“質子”、同時也要嫁人了的少女,忽然就有了一個八歲的兒子,讓她實在接受不能。
而且,她能感覺到,自己在看到謝昭這個兒子時,陌生之餘還有一種深深的厭惡,似乎身體本能的並不想看到他。
甚至於,在看到明明應該深愛的謝衍時,她心中也有一股戾氣橫生,煩躁的很。
蕭令儀從來相信自己的直覺,她現在也沒讓這對父子開口,只一指房門:“你們先出去。”
“母親!”謝昭不滿的喊道。
蕭令儀現在對他可沒半點溫情,眼睛一瞪便吼道:“出去!”
“你......我還不願意來呢,哼!”謝昭一甩袖子,氣呼呼的先走了。
謝衍則細細查看了蕭令儀半晌,這會兒只說了一句“那你先好好休息”便也離開了。
……
謝衍一噎,蕭令儀直接大步從他身邊掠過,一邊問着沉璧:“將軍府還在嗎?”
“回......回小姐,聖上還未有判處,將軍府在的。”
“帶上純姨娘,這就搬回將軍府。”
蕭令儀說着便走,看也沒看謝衍一眼。
卻被他一把拉住。
“蕭氏,你現在回去就是找死!”
謝衍扣住她腕子的手青筋暴起,指尖無意識摩挲她當年爲他擋箭留下的疤痕。
當年邊疆營帳中,少年謝衍爲她包紮箭傷:“這道疤是我欠你的,餘生必不相負。”
原本深愛的證據,此時卻讓蕭令儀覺得噁心。
她冷笑一聲:“侯爺,我留在你府上,難道就是活路?”
“你......”謝衍一噎。
蕭令儀的指尖還沾着溫玉純的血,她一把推開謝衍阻攔的手:“讓開!”
謝衍踉蹌撞在廊下柱子,眼睜睜看着妻子扛起昏迷的妾室,赤足踏過滿地碎冰。
“蕭氏!”他攥緊她撕裂的袖口,“你今日踏出侯府,就別想再回來!”
回應他的,卻是一根直直刺過來的柴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