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臘月十七。
獵獵寒風吹得東宮窗棱咯吱作響。
沈知意赤着雙足,穿着單薄的裏衣從玉華殿走出。
每走一步,身體就傳來綿密的痛。
沈知意是唯一爬上太子牀的人。
整個東宮都知道。
但所有人也知道,每次侍寢完,她都會被太子當知阿貓阿狗一樣丟出殿門。
她是東宮最低賤的賤奴。
而三個月前,沈知意還是京城受千萬人追捧的第一貴女。
一紙謀逆書呈上御前,太傅府上下落獄,成年者午門斬頭,其餘人流放邊疆。而她,‘僥倖’留下一命,成了這東宮裏最低賤的野草。
沈知意拾起散落在外殿的衣服,穿上遮蓋住身上男人留下的痕跡,像是往日一般掩在黑夜離開準備回宮女院。
外面守夜的宮女對此已經見怪不怪,但還是禁不住碎嘴。
“怎麼又是她陪太子侍寢......”
“侍寢又如何,無名無分,只是太子妃進東宮前的一個暖牀替身而已,比咱們都還低賤呢。”
“你說,這沈家上下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爲何就她還活着?”旁邊的宮女小聲問。
……
沈知意醒來時,人已經在罪奴院了。
這是東宮裏犯了錯的宮婢纔會被關押的地方,說是院子都是誇張,其實就是個不避風的破屋子。
她身上還穿着昨夜的單薄衣服。
所以,她暈過去後,直接就被人丟來這自生自滅了。
門被人踹開!
走進來一個宮婢,和迎春一樣的尖酸相,她抬手扇了扇屋子裏散發着的死人晦氣:“還以爲你死了呢,看來太子殿下要失望了。”
沒死成,沈知意自己也很意外。或許這就是命吧,老天留她一命,卻又讓她活得生不如死。
“拿去吧,這是太子殿下賞賜的。”
那是一碗黑黢黢的湯藥。
蕭玄祁纔不會因爲心疼她給她送藥,這只是昨夜侍寢後該喝的東西。
沈知意已經不是第一次喝了,也不知這避子藥裏到底加了甚麼東西,每次喝完身子都十分難受。
昨夜她才撿回一條性命,若是現在就喝下,會不會......
她不想承認,她雖然真的很想死,但也偏偏最怕死!
宮婢見她縮在角落遲疑不過來,以爲她是伺候了太子一段時間,心飄了,動起了子嗣的心思,眼一瞪。
“掰開她的嘴!”
……
蕭玄祁從內殿裏步出時,也順勢擋住了慕景初的視線。
昨夜下了雪,他淺墨色的長袍外披了件厚重的狐裘大氅,俊美陰鷙的面龐交織在窗棱陰影裏,讓人有些看不清。
雖是太子,蕭玄祁卻不喜明黃色澤,總是穿着沉寂偏暗的衣服。
這一點倒是和以前在沈家時一樣。
躬身在旁的沈知意,在蕭玄祁出現後,身子微顫後明顯伏得更低了些。
這點細節很細微,但慕景初還是注意到了。
她在這,好像過得的確很不好。
慕景初詫異地看了眼蕭玄祁,腦海中閃過這個沈家養子曾經總是一語不發跟在沈知意身邊的場景,眉頭微凝。
好像甚麼都變了,又好像甚麼都沒變。
不過慕景初甚麼也沒做,也沒有再去多看沈知意一眼,和隨行的大臣同蕭玄祁見了禮後進了殿中。
“爲了見他一面,你可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低賤成這樣,真是讓本宮噁心!”蕭玄祁轉身時丟下了一句,斜着俯瞰來的陰鷙狹長的冷眼裏帶着嘲諷。
以前若被人如此誤會,沈知意定會和那人爭論個高低,可現在的她,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只是淡淡笑了笑。
其實解釋與否,自己在蕭玄祁心裏,都是一樣的低賤下作。
她從前喜歡慕景初的事,全京皆知,追在他身後舔着臉做過的事更是不計其數。
那現在成了賤奴也要去妄想在他跟前得臉,那也是正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