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館。
夕陽餘暉穿透彩繪花窗玻璃,五彩斑斕的花影開在轉動的黑色唱片上,西洋曲調在松雲居里徘徊,穿着滾邊開叉旗袍的女人半倚在沙發裏,如一幅美人臥榻圖。
“少奶奶,少爺留洋回來了,還......”
半入夢鄉的謝扶光睡眸未睜,心底已湧出喜悅,可這喜悅不屬於她,只是原主留下的情愫在作祟。
謝扶光幾不可聞的嘆息一聲,緩緩睜眼,黑白分明的眼瞳幽深如玉:“還甚麼?”
“還帶回一女子。”
此話終於讓謝扶光有了自己的情緒起伏,她稍稍起身:“帶回一女子,是何意?”
“她叫雲之,是我所愛之人。”
沈知章人未至,聲先到。
謝扶光抬眼,視線裏的男人穿着西裝馬甲三件套,時髦,新派。
走時還是長袍馬褂,不過留洋三年,他便改頭換面,似變了個人。
也,變了心。
謝扶光感受到了心臟的鈍痛。
沈知章感受不到,他還在說着雲之:“我與雲之是在留洋時相識,繼而相知相愛,我們情投意合且志同道合,是靈魂伴侶,我十分愛她,想娶她爲妻。”
謝扶光眸色微冷。
……
福祿院。
沈家如今自老夫人往下還剩兩房,大房就是謝扶光的公公沈寶先,他有原配佟氏,另有三個妾室,除了沈知章,還有一個妾室生的女兒。
二房是庶出,只娶了一個,生了一兒一女。
大房一屋子女眷都在捧着凌雲之,她帶了一箱子禮物,全是西洋玩意,每個人都分了好幾樣,連不得寵的二房母女也得了一二件。
“淩小姐可真時髦啊,連挑的禮物都這麼新奇。”
“哪像我們家少奶奶,只會送金銀硃釵,半點比不得淩小姐的眼光。”
聽到這話,二夫人爲謝扶光不值。
少奶奶說了,盛世古董,亂世黃金,天天都在打仗,江城今天的大帥姓穆,明天還不知道姓甚麼,這個大帥讓用大洋,換個大帥就不一定了,只黃金永遠是硬通貨,她連逢年過節打賞下人,用的都是金豆子。
這份用心良苦,今日竟成了她們捧新人的墊腳石。
“她哪能跟雲之姐姐比,雲之姐姐不光眼光好,槍法也好,哥哥寫信時常誇讚。”說這話的是沈知章庶出的妹妹沈青竹。
才這麼一會,她就叫上姐姐了。
謝扶光待她如親妹,也沒聽她喚聲姐姐。
“雲之的槍法一個好字可形容不了,那是百發百中。”沈知章踩着這話進來。
“好厲害。”沈青竹崇拜的撒嬌:“雲之姐姐,你今天也帶槍了吧,我還沒見過女子開槍呢,你讓我開開眼好不好。”
沈知章對這個妹妹也很疼愛:“你就隨便開一槍讓她看看。”
……
福祿院裏一陣兵荒馬亂後,沈青竹被送回房間,她連一層皮都沒傷着,耳朵是被槍聲震疼的,但以謝扶光經驗,她得耳鳴幾天。
小懲大誡。
說她21世紀的特種兵不會開槍?
她玩過的槍,比這個時代所有人見過的都多。
沈知章也去送凌雲之了,後者走時,明顯氣勢不如剛來時足了。
正屋裏,老夫人上座,其他人分主次坐下,唯謝扶光被叫到跟前坐。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出氣了?”
對她開槍嚇唬沈青竹一事,絲毫不氣。
“我出甚麼氣?”謝扶光抽回手,淡笑:“不過是青竹問我會不會開槍,我用行動回答了她罷了。”
沈青竹說話的時候沒刻意壓低聲音,大家都聽到了。
那可不是問。
謝扶光平日裏脾氣好,沒跟誰生過氣,頭一次生氣就拿槍打人,實在嚇人。
得虧槍法不準。
“知道你懂事。”老夫人笑道:“定也不是爲了知章要娶雲之生氣,是我想岔了。”
謝扶光:“這事祖母沒想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