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宋家收養我八年,每次飯局都把我拉上臺賣慘。
我紅着眼眶把經歷說得越慘,養父宋建國的單子簽得越多。
那些哽咽和紅眼眶是我對着鏡子練出來的。
我以爲做得夠好,養母許靜姝總會真心叫我一聲“兒子”。
她讓我學大提琴、馬術、高爾夫,唯獨不許我考試。
“宋家的少爺不需要學歷,體體面面站着就行。”
我把准考證鎖進抽屜,練琴練到指腹血肉模糊,體體面面站了八年。
查出急性闌尾穿孔那天,許靜姝問:“能不能等簽完政府標再做手術?”
我說好,疼了九天,陪她趕了三場飯局。
中標後第二個月,親生兒子回國了。
我的房間連夜騰空,宋建國把我從信託裏劃掉,遞來紅包:
“你到年紀了,該獨立了。”
紅包裏兩千塊。
八年,兩千塊。
親生兒子穿着我的定製西裝,衝我一笑:
“哥,挺合身的,就是舊了點。”
我拼了八年才站穩的位置,換個人站上去,連衣服都不用改。
我拎起行李箱,沒爭沒吵,沒回頭。
出了小區門,命理師發來短信:
“小夥子,你終於出來了。八年前那張命盤,是宋家逼我改的。”
“他們不讓你考試,不是嫌你沒用——是怕你太有用。”
......
“把身上的羊絨大衣脫下來吧,那是耀軒昨晚剛挑的款式。”
許靜姝坐在黑色的邁巴赫後座,語調溫和得像是在談論今晚的菜色。
她素來以京圈貴婦自居,連趕人出門都帶着高高在上的體面。
車窗降下一半,初冬的寒風夾着雪粒子,直往我衣領裏灌。
“景川,做人當守分寸。”
“耀軒身子弱,剛從倫敦回來受不得凍,正缺這件大衣避風。”
宋耀軒圍着一條羊絨圍巾,懶洋洋地從許靜姝身側探出頭。
“媽,別這般說。”
“哥穿慣了高定,陡然換上地攤貨,皮膚會起疹子的。”
他眼底帶着虛僞的憐憫,甚至伸出手,想要替我解開大衣的紐扣。
“這料子金貴,哥若是帶去城中村。”
“沾了油煙泥腥,仔細旁人笑話你沒見識。”
我垂眸看着那雙戴着限量版機械錶的手,沒有躲閃。
八年來,我被訓誡得最深的一條家規。
便是“喜怒不形於色,萬事以宋家爲先”。
真金白銀堆出來的豪門養子,連反抗都會被視作粗鄙。
“耀軒說得在理,脫了吧,莫要體面掃地。”
宋建國坐在副駕駛上,手裏把玩着一串沉香手串,頭都沒回。
他是商場上出了名的老狐狸,如今連看我都覺得浪費時間。
“耀軒心善,不追究你佔了他房間這許多年,你該知恩圖報。”
宋耀軒偏頭輕笑,神情無辜至極。
“不知者不罪,哥若識趣離開滬城。”
“我便不追究他偷走的這些好日子。”
許靜姝輕輕撥弄着手腕上的滿綠翡翠鐲子,神色莊嚴肅穆。
“這些年宋家傾盡心血培植你,你享受的錦衣玉食,皆是借了耀軒的光。”
“那些名錶、袖釦,乃至你昨天剛開過的那輛保時捷,都歸宋家。”
她抬眸看我,眼神慈悲卻冰冷。
“去鄉下好生過日子,莫要再提你是宋家教養出來的少爺。”
“我們宋家,丟不起這個體面。”
我捏着手機屏幕。
周鶴年那條“怕你太有用”的短信還在幽幽發亮。
爲了宋家這該死的體面。
我練琴練到指甲外翻,陪客戶喝酒喝到胃黏膜脫落。
如今他們要收回,倒像是把無形的枷鎖從我脖頸上生生砸斷。
“宋太太教誨,景川謹記。”
我將那件價值六位數的羊絨大衣脫下。
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邁巴赫的真皮座椅上。
寒風呼嘯着捲過街道,單薄的秋季襯衫瞬間被冷風灌透。
闌尾穿孔術後的刀口,在冷空氣的刺激下隱隱作痛。
我直挺挺地站着,背脊如昔日演練過千萬次的那般筆直。
宋建國皺了皺眉,似乎對我的順從有些微的不適。
“罷了,外頭連個網約車都沒有。”
“你若走不動,可求耀軒借你一輛代步車。”
宋耀軒立刻挑眉,笑得肆意張揚。
“哥若求我,我自然是肯的,畢竟哥以前最愛講究排場了。”
我抬頭看向他,聲音平靜無波。
“不必了,宋家的軟座,坐久了骨頭容易發脆。”
轉身拖着那個只裝了幾件舊衣服的廉價行李箱,我一步未停。
宋建國在身後淡聲喚我。
“陸景川,你當真以爲出了這扇門,還能做回高高在上的大少爺?”
我沒有回頭,只聽見邁巴赫的車窗緩緩升起,將我和那個世界徹底隔絕。
雪越下越大,我在路口找到了一家無需押金的快捷酒店。
拿出身上的銀行卡,遞給前臺。
“抱歉先生,您的卡顯示已被凍結。”
前臺小姑娘把卡推回來,眼神裏多了一絲防備。
我摸了摸口袋裏那個乾癟的紅包。
兩千塊,這是我全部的家當。
交了三百塊的房費,我坐在散發着黴味的牀單上,打開了招聘軟件。
簡歷上的學歷那一欄,只有刺眼的三個字。
高中肄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