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岳母是小區出了名的苦命老太太。
我買件新衣服,她在樓下逢人就說:
“年輕人穿得好,老的少喫兩口就有了。”
我不給小姨子買房,她坐在花壇邊哭:
“我這女婿心硬,她妹買房一分不掏,我活着還有甚麼意思?”
鄰居見我就嘆氣,妻子總勸我別計較,我只能把氣往肚裏咽。
直到常年在國外的大舅子回國。
岳母一見他,眼淚立刻落下:
“兒子啊,你再不回來,爸就被磋磨死了!”
幾個鄰居立刻停下腳步看熱鬧。
大舅子沒扶他,反而掏出手機錄像:
“爸,你今天敞開了哭,把他怎麼磋磨你的,一五一十全說出來。”
岳母剛準備控訴,大舅子又補了一句:
“錄完我直接發業主羣和家族羣,讓所有人評評理!”
岳母臉色驟變,趕緊伸手去搶手機。
大舅子把手舉高,冷笑一聲:
“搶甚麼?你哭你的,我錄我的。鄰居看現場,親戚看回放,兩邊都不耽誤。”
我這纔看懂大舅子的用意。
原以爲他是來給岳母撐腰的,現在卻發現他是來教我拆臺的。
拆岳母唱了三十年、沒人拆過的那座戲臺。
“爸,怎麼不繼續哭了?”
顧長歌把手機鏡頭往前湊了湊,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剛纔不還說要被磋磨死嗎?繼續說,我這像素高,連你臉上的褶子都能拍清楚。”
岳母趙淑慎的手停在半空。
他臉上的悲憤徹底僵住了。
十月懷胎生下的親兒子,回國第一件事不是噓寒問暖,而是拿着手機準備全網直播他的醜態。
周圍的鄰居也愣在原地。
張嬸平時和趙淑慎關係最鐵,這會兒忍不住跳了出來。
他指着顧長歌的鼻子,拔高了音量。
“長歌啊,你怎麼跟長輩說話的?你爸受了天大的委屈,你還在這裏落井下石!”
顧長歌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張嬸,我爸委不委屈我不知道。但您要是再多管一句閒事,我就把您兒子上個月在澳門輸了三十萬、正滿世界借高利貸的事,發到小區業主羣裏。”
張嬸的臉瞬間褪成了豬肝色。
他張了張嘴,半個字沒敢往外蹦,扭頭就擠出人羣溜了。
其他看熱鬧的鄰居面面相覷。
見勢不妙,也跟着散了一大半。
趙淑慎見沒人撐腰,眼珠子快速轉了兩圈。
他突然雙手捂住胸口。
膝蓋一軟,順着花壇的瓷磚邊緣,緩緩向下滑去。
眼皮翻起,嘴裏發出微弱的呻吟。
“哎喲......我的心口......”
這招我見得太多了。
結婚三年,只要他不佔理,這心臟就必定準時罷工。
我剛想開口揭穿他。
一輛黑色的速騰猛地急剎在小區門口。
車門砰地一聲被推開。
蘇采苓連公文包都沒拿,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了過來。
他像一頭護崽的狼,一把狠狠推開我。
力道極大。
我猝不及防,後背重重撞在旁邊的香樟樹幹上。
肩胛骨傳來一陣悶痛。
“爸!你怎麼了!”
蘇采苓半跪在地上,死死抱住趙淑慎的肩膀,聲音都在發抖。
趙淑慎閉着眼不接話。
只是配合着他的呼喚,一抽一抽地喘着粗氣。
蘇采苓猛地轉過頭,雙眼通紅地瞪着我。
“顧恆之!你到底對我爸做了甚麼!”
我站直身子,揉了揉發麻的肩膀。
看着我這個結婚三年的妻子。
我說:“我甚麼都沒做。他在表演。”
“表演?”蘇采苓氣極反笑,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我爸都倒在地上了,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
我沒再辯解。
因爲在這個家裏,不管我說甚麼,他都只相信他爸的眼淚。
顧長歌站在一旁,慢條斯理地按下保存鍵。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居高臨下地看着地上的父子倆。
“蘇采苓,幾年不見,你還是這麼愛演大孝女。”
蘇采苓愣了一下,似乎纔看清眼前的人。
他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大舅子?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顧長歌根本沒搭理他。
他轉過頭,目光直直地落在我的臉上。
“顧恆之,我今天只教你這一回。”
“學得會,你就站着把日子過了。”
“學不會,你就活該被他們家喫幹抹淨。”
說完,他轉過身,踩着皮鞋,毫不留戀地朝小區外走去。
蘇采苓在背後氣急敗壞地喊他。
“哥!爸都這樣了,你還要去哪!”
顧長歌連背影都沒停頓一下。
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去喫火鍋。”
蘇采苓咬了咬牙,打橫抱起趙淑慎,大步朝車子走去。
經過我身邊時,他停下腳步。
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仇人。
“顧恆之,我爸要是氣出個好歹,我要你半條命。”
車門重重關上。
引擎轟鳴聲中,速騰絕塵而去。
我獨自站在原地。
秋風吹過,後背的冷汗貼着衣服,冷得刺骨。
這就是我的婚姻。
永遠是個局外人,永遠是被毫不猶豫拋棄的那一個。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蘇采苓發來的信息。
“立刻滾到市三院急診科。”
緊接着又跳出第二條。
“帶上你那張工資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