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我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門鎖傳來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
廠辦的女司機小柳,推着一輛輪椅走了進來。
輪椅上坐着的,是我那個右腿打着厚厚石膏、臉色蒼白的媽,林靜姝。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媽?你怎麼出院了!”
我衝過去想抱她,卻被小柳用身體擋了一下。
“修遠哥,科長下了死命令,讓我務必把嫂子接回來參加擴大會議。”
林靜姝抬頭看着我,眼眶是紅的。
她顫抖着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
遞給姜秉德。
“秉德,這是我晚歸的說明書,你看能不能算個非主觀故意。”
姜秉德接過那張紙,展開看了一眼。
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把紙壓在黑色筆記本下面,推了推眼鏡。
“說明書格式不對。落款沒有寫明日期。重寫。”
林靜姝在輪椅上瑟縮了一下。
“好,我這就重寫。秉德,你別生修遠的氣,是我非要住院的。”
她連腿上的石膏都沒顧上看一眼,眼底全是卑微的討好。
我轉頭看着姜秉德。
“她腿都斷了!你非要在這咬文嚼字?”
姜秉德雙手交叉,靠在椅背上。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如果因爲生病就可以破壞流程,那以後這個家誰說了算?”
大姑姜淑慎點點頭,抿了一口茶。
“秉德說得對。家有家規。弟妹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小叔姜振鷺走過去,假模假式地幫我媽理了理頭髮。
“大嫂,你看你,一把年紀了還讓秉德操心。這買菜做飯的事,坐着輪椅也不是不能幹嘛。”
我死死盯着他們。
這就是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家。
一個披着僞善外衣的絞肉機。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高考那年。
我媽林靜姝偷偷去商場,花兩千塊錢給自己買了一條金項鍊。
那是她攢了三年的買菜餘錢。
姜秉德發現後,沒有發火,也沒有打人。
他只是召開了一個長達四個小時的家庭會議。
核心議題是:“論個人享樂主義對家庭長遠戰略的腐蝕”。
他讓我媽站在客廳中央。
“林靜姝同志,你這不僅是貪污公款,更是對家庭信仰的背叛。”
最後,他逼着我媽去商場把項鍊退了。
錢全部上交。
作爲補償,他去文具店買了一張兩毛錢的獎狀。
親手寫上“賢內助”三個大字,貼在廚房的牆上。
那張獎狀至今還貼在那裏,邊緣已經發黃卷邊。
就像我媽被一點點榨乾的人生。
“修遠,去廚房把菜洗了。”
姜秉德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沒動。
“怎麼?我的話現在不管用了?”
他微微皺眉,語氣裏透着一絲危險的平靜。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
我三歲的兒子桑子衿,穿着小睡衣,揉着眼睛跑進客廳。
他看到茶几上放着一盤洗好的草莓,那是姥姥帶來的。
桑子衿踮起腳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起一顆草莓塞進嘴裏。
姜秉德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一把奪過裝草莓的盤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桑子衿嚇得渾身一抖,哇的一聲哭了。
“放下!”姜秉德指着桑子衿。
“誰允許你喫編外食物的?今天的水果配額在晚飯後已經消耗完畢。”